娇娇攥着洛清寒的袖子，攥了很久。
她不记得他是谁。四层刚醒，记忆在流失，她连三师兄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更别说这个三百年前的灵族少主。可攥着他的袖子，就像攥着一根绳子。那只手攥在他袖口上，指节发白。
洛清寒没动。他那手还放在她头顶上，掌心凉的，可她头顶是温的。他三百年没让人碰过袖子。可他没甩开。
兽把脑袋靠在他靴子上，低低呜咽了一声，尾巴扫了扫白玉地。
长廊里安静了很久。
江逐流站在一旁，嘴张了张又合上。平时最会说俏皮话的人，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红了，他赶紧别过头，假装看长廊顶上的夜明珠。那只手攥着最后几个小机关，指节发白，机关匣在背上硌得慌，可他没动。
宫灵掌灯站在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忽明忽暗。他看着少主的手放在那个孩子头顶上，看着那个孩子攥着少主的袖子，他那金眼睛湿了。他三百年看着少主一个人守灵牌，看着少主每天擦九百三十七块牌子，看着少主把自己活成一块冰。今天，那块冰里，有了一点温度。
灯影在长廊壁上晃，像一只不再发抖的手。
娇娇先开的口。
她抬起头，看着洛清寒。她那眼睛红红的，可没有泪。四层刚醒过，这一轮哭不出来。她那声音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我懂。”她说。
洛清寒低头看她。
“我也一个人，很久了。”
她说得很认真。不是安慰，不是客套。她十六年一个人在冰窟里，每天对着冰壁说话，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她不知道外面有师兄，不知道有糖葫芦，不知道有人会替她挡刀。她一个人，活了十六年。
洛清寒看着她的眼睛。他那三百年冷脸平着。可他那放在她头顶上的手紧了一下。
他三百年一个人。守灵牌，上香，说“再等等”，以为自己习惯了。可现在被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我也一个人很久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没说话——三百年只跟灵牌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他那手从她头顶拿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按了按。
很轻。像他三百年前，他娘按在他肩膀上那样。
娇娇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那攥着他袖子的手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站着一个蹲着，手放在肩膀上，袖子被攥着。长廊里只有夜明珠的光，和外面光墙被撞的闷响。
过了很久，洛清寒开口了。
“墟天三千人，在外面。光墙撑不了多久。宫灵撑了三百年，快到极限了。”他说，声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娇娇没说话。她知道。
“阵在被催动。”洛清寒继续说，“墨无痕锁住了，可他一个人锁不了多久。他不是灵族阵师，他的阵道和冰宫本源相通，可他撑不了三百年。”
娇娇还是没说话。她那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你还有三层。”洛清寒看着她，“恶、欲、爱。你得醒完。七情圆满，才能断这阵。”
娇娇抬起头，看着他。她那眼睛里，不是泪了，是定。
“我知道。”她说。
洛清寒看着她那眼神，愣了一下。他三百年见过很多眼神——恨的、怕的、求的、死的。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四层圣体，记忆在流失，连三师兄都不记得了，可她那眼睛里，是定的。像她已经决定了什么，谁也改不了。
“你不怕？”他问。
娇娇想了想。她怕吗？她怕二师兄醒不过来，怕三师兄一个人守在那儿，怕她娘在莲座上压着阵压到最后，怕自己醒完七层连“娘是温的”都忘了。可她怕有什么用呢？
“怕。可怕也得醒。”她说。
洛清寒没说话。他那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三百年没佩服过谁。今天，他佩服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远处光墙传来一声闷响，灯影颤了颤。
江逐流终于开口了。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外面三千人等着呢。”他说，声音哑的。
他那嘴又硬起来了。可他那眼眶还是红的。他走过来，把机关匣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三个小机关了，铜的，磨得发亮。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四师兄在养伤，大师兄睡着，二师兄昏着，三师兄锁着。现在能打的，就剩我了。”他说。
他看了一眼娇娇，又看了一眼洛清寒。
“还有你们两个。”
洛清寒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他那白衣上还有娇娇打的拳印，一层薄冰化了又结。他看着长廊外面的光墙，那冰蓝色的光在晃。
“墟天的人，我来挡。”他说。
娇娇抬起头看他。
“你四层，还不能打。你得留着力气醒剩下三层。外面的事，我来。”洛清寒说。
他说完，往长廊外面走。兽从他靴子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娇娇一眼，最后跟在洛清寒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娇娇。
娇娇站起来。她那白冰甲还浮在身上，冰蓝色的光暗了一点。她看着洛清寒的背影，看着他走到长廊尽头，光墙的光映在他白衣上。
她那手还攥着刚才攥过他袖子的那只手。手心里有他袖子的温度，凉的，可她攥着，像攥着什么。
宫灵掌灯跟在洛清寒后面，半透明的身体比刚才亮了一点。他那灯也比刚才稳了。
江逐流把机关匣背回去，走到娇娇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洛清寒的背影。
小室里，墨无痕还跪在莲座边。他那手按在白玉地上，阵纹和冰宫合在一起。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可他那肩上的黑晶温温地亮着。
莲座上，她娘躺在那儿，透明的线从金红变回了一点暖。她那放在胸口的手，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醒了。是她知道，外面有人在替她女儿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