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的线一亮一暗，像呼吸。
娇娇蹲在莲座边，手还握着她娘的手。洛清寒蹲在莲座另一边，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小室里只有那些线微微的嗡鸣，和外面光墙被撞的闷响。
然后，那些线，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暗金。是金红。像烧红的铁。
洛清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什么。献祭阵被唱松了，墟天催不动，可他们不会停。他们会加大力度，把更多的力量灌进来。阵松了，就像一扇门松了铰链，外面的人一推，门就往里倒。
反噬。
那些金红的线从她娘身上亮起来，往冰宫四面八方漫。不是往外面漫，是往里面漫。墟天的力量顺着那些线倒灌进来，像洪水冲破了堤坝。
她娘脸上的疼又回来了。比刚才更重。她那放在胸口的手，手指攥紧了。
墨无痕跪在莲座旁，他那按在地上的手，阵纹亮了一下又暗了。他锁不住了。墟天的力量太大，他一个人，锁不住。
“不行。”洛清寒站起来。
他看着金红的线，看着她娘脸上的疼，看着墨无痕阵纹明灭不定。三百年守灵牌等一个机会，现在等不到了。他得做一个选择。
“我来封。”他说。
娇娇抬起头看他。
“献祭阵的入口在冰宫大门。我用归元境的力量，把入口封了。墟天的力量灌不进来，阵就稳了。”洛清寒说，声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那你呢？”娇娇问。
洛清寒没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三百年没看过一个人这么久。他那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的鱼。
“封了入口，我就在里面了。”他说。
娇娇站起来。她那白冰甲在身上浮着，冰蓝色的光暗了一点。她看着洛清寒，她那眼睛里，不是泪了，是慌。
“不行。你不能——”她说。
“没有别的办法。”洛清寒打断她，“墨无痕锁不住，你四层还断不了阵。墟天的力量再灌进来，你娘就压不住了。到时候，阵启动，你就是祭品。”
他声音是平的，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三百年没怕过，今天怕了——怕封了入口，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天。
娇娇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四层刚醒，记忆在流失，她不记得洛清寒是谁，不记得他三百年守灵牌，不记得他刚才和她一起哼过摇篮曲。可她知道，这个人要把自己封在这儿了。
她那手攥紧了。
江逐流从长廊口跑进来。他听见了。他那嘴张着，平时最硬的嘴，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洛清寒，看着这个三百年前的灵族少主，看着这个刚才还要夺圣体本源的人。
“你——”江逐流开口，声音哑的。
“别拦我。”洛清寒说。
他往小室外面走。走过娇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她。那白发，那金鳞，那红了的眼眶。他三百年没碰过谁的头顶，刚才碰了，现在又抬了抬手，想再碰一下，又放下了。
“替我看看外面的糖葫芦。”他说。
娇娇愣住了。
“我三百年没离开过北荒。我不知道外面的糖葫芦，是什么味道。”洛清寒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说完，继续往外面走。白衣在暗金的线光里飘着，像一片很慢的雪。
娇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手还攥着。
宫灵掌灯从长廊口进来，看着洛清寒的背影，半透明的身体抖了一下。三百年看着少主把自己活成一块冰，今天这块冰要把自己封在冰里了。
“少主——”宫灵开口，声音抖的。
洛清寒没回头。
他走到冰宫大门前，光墙在面前晃着，外面三千黑甲撞了一下又一下。他站在门里面，白衣冰蓝瞳，归元境威压漫出去像一片海，抬起手。
冰蓝色的光从他掌心漫出来，漫过光墙，漫过冰宫的每一块砖，漫过大门的每一道缝。那光很冷，冷得墟天的人退了三步，冷得冰宫的墙结了一层新的冰。
他把自己，和冰宫的大门，封在了一起。
冰从他脚下长出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肩膀。他没动。眼睛还看着外面的天。
天是灰的，三百年都是灰的。
娇娇从长廊里跑出来。她跑到大门前，看着冰从洛清寒身上爬上去，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一座冰像。她那白冰甲在身上亮着，可她碰不到那层冰——那是归元境的封印，她四层，碰不开。
“洛清寒！”她喊。
冰爬到他的脖子了。他那眼睛还看着她。他那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三百年没笑过。可那嘴角松了一点。
“糖葫芦。”他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然后冰爬到他的嘴，爬到他的鼻子，爬到他的眼睛。
他变成了一座冰像。站在冰宫大门前，白衣，冰蓝瞳，手抬着，像在摸一个人的头顶。
光墙稳了。墟天的人撞了一下，撞不动。他们退了。
娇娇站在冰像前面，看着他。她那眼泪还是掉不下来——四层刚醒过，这一轮哭不出来。可她那手伸出去，碰了碰冰像的手。
冰是凉的。可她那手心里，还留着刚才他放在她头顶上的温度。
江逐流站在她后面，没说话。他那嘴硬了一路，现在硬不起来了。他那手攥着机关匣，指节发白。
宫灵掌灯站在旁边，灯灭了一下，又亮了。他那金眼睛湿了。
兽蹲在冰像脚边，把脑袋靠在冰上，低低呜咽。
小室里，墨无痕还跪在莲座旁。他那按在地上的手，阵纹稳了。墟天的力量灌不进来了，阵稳了。他那眼睛闭着，可他那嘴角紧了。
莲座上，她娘脸上的疼，消了。那些金红的线，变回了暗金，一亮一暗，像呼吸。
娇娇站在冰像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串糖葫芦。糖壳化了，软的。她把糖葫芦，放在冰像的手里。
“我替你看。”她说。
冰像的手，托着那串糖葫芦。冰是凉的，糖葫芦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