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往长廊外面走，江逐流跟在后面。
娇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光墙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白玉地上，像一片碎了的月光。
她转身，往小室走。
小室里，墨无痕还跪在莲座边。他那手按在白玉地上，阵纹和冰宫合在一起，白的阵纹从他掌心漫出去，漫过每一块砖，每一道墙。他听见娇娇的脚步声进来，眼睛没睁，只是那按在地上的手，紧了紧。
娇娇走到莲座边，蹲下来。
她娘躺在那儿，白裙，白发，金眼闭着。透明的线从她身上连到冰宫四面八方，那些线还是黑的，像墨灌满了管子，从她心口往四肢爬。她娘脸上的疼轻了一点——墨无痕锁住了，可那些线还在黑，还在被墟天从外面催动。
娇娇伸出手，握住她娘的手。
她娘的手是温的。娇娇握着，握得很紧。她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四层刚醒，记忆在流失，她连三师兄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可握着这只手，她那胸口暖了一下。她开始哼。
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调子。是那张拼合的曲谱上的，是她娘在玄霄宗山下的小屋里哼过的，是她在冰窟里一个人对着冰壁哼过的。那调子很轻，很慢，像冬天里一缕很慢的烟，从她喉咙里飘出来，飘在小室里。
她哼了一句。
那些变黑的线，嗡地一声，松了一点。
不是碎。是松。像一根绷紧了十六年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颤，松了一丝。那些线从她心口那一点开始，黑里透出一点暗金，像墨里渗进了一丝光。
娇娇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调子，有这用处。她只是想哼给她娘听。
她又哼了一句。
那些线又松了一点。暗金从心口漫到手腕，像水在墨里漫开。她娘脸上的疼，又轻了一分。
长廊里，洛清寒的脚步停了。
他听见了。
那调子从长廊尽头飘过来，很轻，很慢，像三百年前他娘在供桌外面哼的那个调子。他娘那时候蹲在供桌前面，背对着他，哼着这支曲子，哄他睡觉。他那时候六岁，躲在供桌底下，听着他娘的声音，以为天塌不下来。
他三百年没听过这个调子了。他转身，往回走。
江逐流在后面看着他往回走，嘴张了张，没问。他把机关匣往背上紧了紧，靠在长廊的冰壁上，等着。
洛清寒走回小室，站在门口。他看着娇娇蹲在莲座边，握着她娘的手，哼着那支曲子。她白发垂下来挡了半张脸，白冰甲的光很暗。
他走过去，蹲在莲座另一边。他也哼起来。
两个人哼的是同一支曲子。娇娇的声音细，像一根线；洛清寒的声音低，像一根弦。两根线缠在一起，飘在小室里，飘在那些变黑的线上。
那些线，开始变了。
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金。一根一根，像被人用温水洗过，墨一点一点褪下去，露出底下本来的金红色。那金红和娇娇额上的金鳞一个颜色，和她头顶蘑菇的光一个颜色。
墟天在外面催。光墙撞了一下又一下，碎冰从门缝里掉进来。可那些线，不再变黑了。暗金的光从她娘身上漫出去，漫过冰宫的墙，漫过长廊，漫到光墙边上，把墟天催过来的那股黑劲，挡了回去。
墨无痕跪在莲座旁，他也听见了。
他那沉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十几年学阵道，以为阵是死的，是符文，是线条，是锁和开。可现在他听见这支曲子，他那按在地上的手，阵纹亮了一下——他的阵，和这支曲子，合在一起了。他眼睛闭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他十几年没笑过了，可嘴角松了一点。
小室里，两个人哼着同一支曲子。一个十六岁的圣体，一个三百年的灵族少主，隔着莲座哼着同一支歌。
那些线，全变成暗金了。
不是金红。是暗金。像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上那种颜色。阵被唱松了。墟天催不动了。可那些线还在，还连在她娘身上，还连到冰宫四面八方。
松了，没断。
娇娇知道。她哼完最后一句，停下来。她那手还握着她娘的手，她那眼睛看着那些暗金的线。她知道这只是暂缓。墟天还在外面，阵还在，她娘还躺在这儿。她还有三层没醒。
可至少现在，她娘脸上不疼了。
洛清寒也停下来。他那眼睛看着莲座上的女人，看着她白发铺在白玉莲座上，看着她金眼闭着，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他三百年没哭过，刚才在长廊里掉了一滴，现在眼眶又热了一下。
墙上有幅她娘画的母子图，洛清寒看了很久。
他娘也这样抱过他。
娇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幅画。她不记得画里的女人，也不记得画里的婴儿。可她那握着娘的手紧了紧。
小室里安静了。只有那些暗金的线，微微亮着，像呼吸一样，一亮一暗。
外面，光墙不撞了。墟天的人退了三步。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那股催阵的黑劲，被挡回来了。
江逐流靠在长廊的冰壁上，听见小室里的曲子停了。他那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把机关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最后三个小机关，又合上了。
兽从长廊外面跑进来，蹲在小室门口，尾巴扫了扫白玉地。它看了一眼莲座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娇娇，低低呜咽了一声。
娇娇站起来。她那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洛清寒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甩开。
她看着那些暗金的线，说了一句话。
“松了。还没断。”她说。
洛清寒点了点头。
“我还有三层。恶，欲，爱。”娇娇说。
她声音很平，可刚松开娘的手，指尖还留着温度。
墨无痕跪在莲座旁，他那按在地上的手，阵纹暗了一点。他听见了。他那嘴角又松了一点。
小室里，暗金的线一亮一暗，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