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墙在暮色里亮着，像一盏很大的灯。
娇娇蹲在墙后面，手还在抖。江逐流靠在她旁边，肩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可脸色白得像纸。遗民们围在他们身边，老人拄着木棍，孩子们拉着大人的手，眼睛里全是光。
兽蹲在娇娇脚边，尾巴扫着雪，把她脚边的雪扫开了一片。
“得回去。冰宫里还有人等着。”江逐流说，声音哑的，带着血味。
娇娇点了点头，扶着江逐流站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遗民们跟在后面，七八个人，有老有小，踩着雪，往冰宫的方向走。
他们走了一夜。北荒的夜很长很黑，星星很低像伸手就能摘到。娇娇扶着江逐流，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天亮的时候，到了冰宫。冰宫的门是关着的，洛清寒的冰像立在门前，手心里的糖葫芦冻成了红色的冰珠。娇娇走过去，站在冰像前面，看了一会儿。
她不记得他是谁。可她记得，有人说过“替我看看外面的糖葫芦”。
她从怀里掏出那串糖葫芦，已经只剩五颗了，掰了一颗，放在冰像的另一只手里。
“我回来了。”她说。
冰宫的门开了。宫灵掌灯站在门后面，半透明的身体比昨天又淡了一点。看见娇娇，看见江逐流，看见后面的遗民们，他那金眼睛湿了。
“少主。”宫灵说，声音抖的。
娇娇走进冰宫。小室里，墨无痕还跪在莲座旁，手按在白玉地上，阵纹和冰宫合在一起。听见脚步声，眼睛没睁，只是那按在地上的手，紧了紧。
莲座上，她娘躺在那儿，白裙白发，金眼闭着。暗金的线一亮一暗，像呼吸。她娘脸上不疼了，胸口微微起伏。
温如玉躺在角落里，昏死着，黑藤停在肘弯。顾长渊躺在他旁边，沉睡着，断剑放在胸口，剑身上的裂纹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花弄影在偏殿里养伤，第八颗引路蝶很淡，可还亮着。阿满和孩子们在暖室里，听见脚步声跑出来，看见娇娇，眼睛亮了。
娇娇把遗民们安置在暖室里。老人看着暖室里的小床，看着墙上的母子画，看着那些灵族的旧席，那眼眶一下子红了，扶着门框站不稳。
“三百年了，”老人说，“我们终于回家了。”
娇娇上前扶住他，那手还在抖，可眼睛定了。
“五师兄受伤了。”娇娇对宫灵说，“得回玄霄宗。”
宫灵点了点头。他知道，冰宫里没有大夫，没有药。江逐流的伤再拖下去，会出事。
“我留下。冰宫不能没人守。”宫灵说。
娇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走到墨无痕身边，蹲下来，看着他跪在莲座旁的背影，不记得他是谁，可她知道，这个人在替她守。
她从怀里掏出糖葫芦，掰了一颗，放在他肩上。
“我很快回来。”她说。
墨无痕的嘴角动了一下。
娇娇又走到温如玉身边，把银铃放在他胸口。走到顾长渊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走到花弄影的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临走，她早把南归的事安排妥了——沉睡的顾长渊留在小室的冰榻上，托宫灵照看；昏死的温如玉和养伤的花弄影，由玄霄宗弟子随后接回；那把断剑，她从顾长渊胸前解下来，自己背着。
然后她带着江逐流，出了冰宫。
阿满和孩子们要跟着，娇娇没让。“在这儿等我。”她说。阿满点了点头，小手拉着旁边孩子的手。
他们往南走。
北荒的雪很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娇娇的白冰甲在身上浮着，替江逐流挡了风。江逐流的伤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喘，可他没说疼。
走了十来天，到了玄霄宗的山脚下。江逐流的伤已经结了痂，可脸色还是白的，那嘴又硬起来了，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可走路的时候腿还是在抖。
玄霄宗的山门还是老样子，青石台阶，两边的松树，门上的匾。娇娇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这块匾了，可她身体记得——她在这儿住过十六年。
她走上台阶。
守门的弟子看见她，愣住了。然后看见她身后的江逐流，看见他肩上的血，看见他苍白的脸。弟子的脸白了，转身就往山上跑。
“五师兄回来了！五师兄受伤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玄霄宗。
娇娇扶着江逐流，走到大殿前面。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长老们都在，穿着青色的道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掌门不在大殿。山门口那个老乞丐，没人管他。
大长老站在最前面，白胡子，白眉毛，眼睛很亮。他看着娇娇，看着江逐流，看着他们身上的血和雪，那脸沉得像铁。
“江逐流。”大长老开口，声音很沉，“你大师兄呢？”
江逐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嘴平时最硬，可现在硬不起来了。
“我问你话。”大长老说，“顾长渊呢？温如玉呢？墨无痕呢？花弄影呢？”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娇娇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江逐流前面。
“大师兄在沉睡。二师兄昏死了。三师兄在冰宫锁阵。四师兄在养伤。”她说，声音很平。
大长老的脸更沉了。
“五子违抗门规，私自下山，私自行动，私自与墟天交战。该罚。”他说。
大殿里的弟子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长老们站在两边，脸色各异。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看着娇娇，眼睛里是疼。
娇娇站在大殿中间，白发，金鳞，白冰甲，那手还在抖，可眼睛定了。
她看着大长老，看着那些长老，看着满大殿的人，那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她在等。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