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烟往上飘的声音。
娇娇站在掌门面前，眼泪还挂在脸上，手还在抖，可眼睛定了，看着掌门，看着他打补丁的灰袍子，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
“掌门爷爷，为什么？”她说，声音哑的。
“什么为什么？”掌门问。
“为什么，玄霄宗要收我？为什么，不教我修仙？为什么，我到十岁才开始学？”娇娇说。
掌门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坐。”他说。
娇娇没坐。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掌门叹了口气，在大殿中间的蒲团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蒲团。娇娇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
“十六年前，你娘把你放在山门口的时候，留了一封信。”掌门说。
娇娇的呼吸停了一下。
“信上说，你是圣体。七情圣体。七层觉醒，可改写天道。”掌门说。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七情圣体，那是传说中的东西，只在古籍里见过，从来没有人真的见过。
“信上还说，”掌门继续说，“墟天在找你。墟天要拿你活祭，打开天外的门。你娘把你放在这儿，是因为玄霄宗是天底下唯一能藏住你的地方。”
娇娇的手攥紧了。
“我收了你。可我不敢教你修仙。圣体的力量，一旦觉醒，就会被墟天感知到。你越强大，墟天来得越快。”掌门说。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让你在山上玩了十年。爬树，掏鸟窝，跟山下的小孩抢糖葫芦。你那时候，是全宗门最快乐的小孩。”他说。
娇娇的眼眶又热了。
她不记得那些事了。记忆在流失，不记得爬树，不记得掏鸟窝，不记得跟山下小孩抢糖葫芦抢输了坐在地上哭。可她身体记得——那些年，是暖的，是甜的，是有人护着的。
“十岁那年，你开始学修仙。不是我要教你，是你自己要学。你说，掌门爷爷，我想变强，我想保护大家。”掌门说。
他看着娇娇，眼睛里有光。
“我拦不住你。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他说。
娇娇低着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掌门说，声音低下来。
大殿里更安静了。香炉里的烟慢慢升起来，在梁上绕了一圈又散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掌门，看着他打补丁的灰袍子。
“你娘的信里，还写了一个预言。圣体觉醒之日，必有死劫。死劫不在圣体身上，在护持圣体的人身上。护持者，将替圣体挡死劫。”掌门说。
娇娇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谁护着你，谁就会替你死。”掌门说。
娇娇的脸白了。她那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可她没觉得疼。
“所以我定了那条门规。禁随行。圣体下山，师兄不得随行。我以为，只要他们不跟着你，就不会替你挡死劫。”掌门说。
他看着娇娇，看着她白了的脸，看着她抖着的手。
“可我错了。”他说。
娇娇没说话。
“他们五个，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他们都知道这个预言。”掌门说。
娇娇的呼吸又停了一下。
“他们知道？”她问，声音抖的。
“他们知道。我告诉过他们。在你下山的前一天晚上，我把他们五个叫到我的房间，告诉了他们这个预言。我说，你们要是跟着她，你们会死。”掌门说。
大殿里，有弟子哭了。
“他们怎么说？”娇娇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掌门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师兄说，师妹一个人下山，我不放心。”掌门说。
“二师兄说，我是大夫，她路上生病了怎么办。”
“三师兄说，我会布阵，能护着她。”
“四师兄说，我跑得快，能探路。”
“五师兄说——”
掌门顿了顿。
“五师兄说，掌门，你别说了。我们意已决。”
娇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透明的，热的，从她眼眶里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手还在抖，可眼睛定了。
“他们明知会死，还是跟着我下山了。”她说，声音哑的。
“是。”掌门说。
大殿里，哭声一片。有弟子捂着脸哭，有长老背过身去擦眼睛，连三长老那个从来没哭过的人，眼眶都红了。
江逐流站在娇娇后面，听着掌门的话，那嘴张了张，想说句俏皮话，可没说出来。那眼眶红了，那肩上的伤又渗出血来了，可他没觉得疼。
“我这半年，”掌门说，声音很轻，“隐在宗门里，扮成要饭的，就是在等这一天。”
“等什么？”娇娇问。
“等你长大。等你变强。等你有一天，能自己面对墟天，能自己改写那个预言。”掌门说。
他看着娇娇，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金鳞，看着她的眼泪。
“现在，你长大了。”他说。
娇娇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还在掉，可嘴抿紧了。
“掌门爷爷，那个预言，能改吗？”她说，声音哑的，可很定。
掌门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能。七情圆满，可改写天道。预言也是天道的一部分。”他说。
娇娇点了点头，她那手不抖了。
“我还有三层。恶，欲，爱。我把它们全部都醒完。我把那个预言，改了。”她说。
掌门笑了，那脸上的皱纹像一朵开了的花，等了这些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他说，眼睛里有光，有泪，有这些年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