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所有的人都看着那个老乞丐。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袍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往大殿里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没有人拦他。
大长老看着他，脸白了。
“你——”大长老开口，声音抖的，“你怎么来了？”
老乞丐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像一朵开了的花，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说。
大长老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一百多岁，见过掌门三次。第一次是他入门的时候，掌门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们一群新弟子，笑了一下。第二次是他当上大长老的时候，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第三次是掌门失踪的那天，掌门站在大殿里，跟他说“我出去走走，宗门交给你”。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掌门走的那天，下着大雪，他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玄霄宗的匾，然后就走了。大长老追出去，只看见雪地里一串脚印，走了很远很远。
三十年来，掌门杳无音信。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坐化了，有人说他被墟天的人杀了。大长老找了三十年，没找到。谁也没想到，他半年前忽然回来了，就扮成要饭的，在这山门口晒太阳。
可现在，掌门就站在他面前，穿着打补丁的灰袍子，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脸上全是皱纹，像个要饭的。
“掌门。”大长老跪下来了。
大殿里，所有的长老都跪下来了。弟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跪下来了。黑压压的一片，跪在大殿里。
只有娇娇和江逐流还站着。
娇娇看着那个老乞丐，看着他打补丁的灰袍子，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她不记得他了。记忆在流失，她不记得很多事了。可她身体记得——这个人，给过她糖葫芦。
老乞丐看着娇娇，看了很久。
他那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额上的金鳞，看着她身上的白冰甲，看着她抖着的手和定着的眼睛。
“你长大了。”他说。
就三个字。
娇娇愣了一下，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皱纹，那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十六年前，”老乞丐说，声音很轻，“你娘把你放在山门口的时候，你才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下，比了一个婴儿的大小。
“你那时候，哭得很大声。全山门的人都听见了。我把你抱起来，你就不哭了，还抓着我的胡子笑。”他说。
娇娇的眼眶热了。
她那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掉不下来，眼眶热得发烫。她不记得这些事了，可她身体记得——这个人抱过她。这个人给过她糖葫芦。这个人在山门口晒了半年的太阳。
“掌门，”大长老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您这三十年——”
“我在宗里。”老乞丐说，“一直在宗里。”
大殿里一片哗然。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说“原来那个老乞丐就是掌门”，有人说“我上个月还给他扔过铜板”，有人说“他每天在山门口晒太阳，我居然没认出来”。
“我扮成要饭的，在山门口晒太阳。”老乞丐说，“看弟子们练功，看长老们开会。这半年，我就在这山门口，看着你们进进出出。”
他顿了顿，看着大长老。
“你做得不错。”他说。
大长老的眼泪下来了。
老乞丐走到娇娇面前，站定了。他比娇娇高一个头，可他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孩子，你受委屈了。”他说。
娇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黑色的，不是金色的。是普通的眼泪，透明的，热的，从她眼眶里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还在抖，可眼睛定了。
“掌门爷爷，我师兄们——”她说，声音哑的。
“我知道。”老乞丐说，“我都知道。”
他直起腰，看着满大殿跪着的人，看着大长老，看着那些长老，看着那些弟子。
“五子违抗门规的事，我听说了。”他说。
大长老低着头，没说话。
“不罚。”老乞丐说。
大殿里，有人抬起头来。
“不但不罚，”老乞丐说，“还要记功。”
大殿里更安静了。香炉里的烟慢慢升起来，在梁上绕了一圈又散了。所有人都看着掌门，看着他打补丁的灰袍子，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
“大师兄顾长渊，为护师妹，断剑沉睡。”老乞丐说，一个一个数，“二师兄温如玉，为护师妹，以身试毒，昏死不醒。三师兄墨无痕，为护师妹，以身为阵眼，锁在冰宫。四师兄花弄影，为护师妹，力竭养伤。五师兄江逐流，为护师妹，一人挡千军，满身是血。”
他顿了顿。
“这五个人，是玄霄宗的骄傲。”他说。
大殿里，有弟子哭了。有长老哭了。大长老跪在地上，肩膀在抖。
江逐流站在娇娇后面，听着掌门的话，他别过脸，假装看殿外的松树。他那眼眶，红了。
“门规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乞丐说，“当年定门规的时候，我就说过，门规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捆人的。你们记住了。”
他看着娇娇，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金鳞，看着她的眼泪。
“至于你，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你还有三层没醒。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说。
娇娇点了点头。她的眼泪还在掉，可眼睛定了。
“掌门爷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说。
“问。”
“当年，我娘把我放在山门口的时候，她长什么样？”娇娇说，声音很轻。
老乞丐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