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大殿里回荡。
江逐流站在娇娇旁边，手背上的血还在流，那腿在抖，可站得很直。娇娇扶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掌门站在最前面，看着江逐流，看着他手背上那五道新的血痕和那个旧的疤叠在一起，那眼睛里有光，有泪。
就在这时，大殿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歌声。
很轻，很慢，像风从冰面上刮过去，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摇篮曲。
娇娇愣住了。
她听过这个调子，在冰宫里，在莲座旁边，和洛清寒一起哼过。那是她娘教给她的，是从那张拼合的曲谱上学来的。
可现在，这个调子，从大殿外面传来，从玄霄宗的上空传来，从整个宗门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全宗都在响。练功场上的弟子停下了手里的剑，厨房里的火夫停下了手里的勺，藏经阁里的老修士放下了手里的书。所有人都抬起头，听着那个从天上飘下来的调子。
掌门的脸色变了，走到大殿门口，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云，不是鸟，是一个冰窟的影子。巨大的，透明的，浮在玄霄宗的上空，像一面镜子，像一扇门。冰窟里的冰柱、冰壁、冰地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娇娇被冰封了十六年的地方。
“冰窟。”掌门说，声音很沉。
掌门看着天上那个影子，又听了听那摇篮曲，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真的冰窟。是冰窟里的东西，用摇篮曲投出来的虚影。它过不来，只是在叫她过去。
大殿里的弟子们都跑出来了，抬头看着天上那个巨大的冰窟虚影。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跪在地上。那个冰窟虚影太大了，大得像要把整个玄霄宗都罩进去。冰柱上的纹路，冰壁上的划痕，冰地面上的脚印，都看得清清楚楚。
摇篮曲还在响。从冰窟虚影里传出来，从天上传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娇娇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上的冰窟虚影，那白冰甲在身上浮着，额上金鳞亮着，头顶金红光照着。
她看着那个冰窟，看着那些冰柱，看着那片冰地面，不记得了。记忆在流失，不记得自己在那儿被冰封了十六年，不记得冰窟里的样子，不记得那十六年是怎么过的。
可她身体记得。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伸向天上的冰窟虚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喊她回去。
“娇娇。”掌门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别去。”
娇娇没说话，看着天上的冰窟，看着那些冰柱，看着那片冰地面。摇篮曲还在响，一声一声，像在叫她的名字。
“它在叫我。”她说。
“我知道。可你现在不能去。你四层刚醒，还有三层没醒。你去了，会出事。”掌门说。
娇娇转过头，看着掌门，那眼睛里不是泪了，是定。
“掌门爷爷，冰窟里，有什么？”她说。
掌门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有你爹。”他说。
娇娇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爹？”她问，声音抖的。
“你爹的空棺。你爹战死之后，你娘把他的衣冠封在冰窟里。那口空棺，一直在冰窟深处。”掌门说。
娇娇的手攥紧了。
她不记得她爹了。记忆在流失，她不记得她爹长什么样，不记得她爹的声音，不记得她爹抱过她没有。可她身体记得——摇篮曲是她爹教给她娘的。这调子像刻在她血里，她不知道从哪学来的。
“它在叫我回去。我爹在叫我。”娇娇说。
“那不是你爹。那是冰窟里的东西，在借你爹的声音叫你。”掌门说。
娇娇看着他，没说话。
“你娘当年把你从冰窟里带出来，就是因为冰窟里有东西。那东西，在等你回去。”掌门说。
摇篮曲还在响，一声一声，像在叫她的名字。天上的冰窟虚影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冰柱上的纹路都能数清了。冰窟深处，有一个黑色的点在一闪一闪，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娇娇看着那个黑色的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大殿里走。
“娇娇？”掌门喊。
娇娇没回头，走进大殿，走到顾长渊的断剑前面。那把断剑是她从冰宫带回来的；连同昏死的二师兄和养伤的四师兄，都是那日南归时一路抬回来的，安置在山后静室里。断剑放在大殿的供桌上，剑身上的裂纹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她把断剑背起来了。
断剑很沉，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剑身上的裂纹硌着她的背，可没放下，那白冰甲在身上浮着，把断剑托住了一点。
她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冰窟虚影，看着那个黑色的点。
“我要回去一趟看一看。”她说。
掌门看着她，看着她背上的断剑，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金鳞，看着她定着的眼睛，那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你一个人？”他问。
娇娇点了点头。
“不行。”江逐流从大殿里走出来，手背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可脸色还是白的，“我跟你去。”
“你受伤了。”娇娇说。
“这点小伤算什么。我五师兄，什么时候怕过受伤？”江逐流说，他那嘴又硬起来了。
娇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天上的冰窟虚影，越来越亮。摇篮曲越来越响。那个黑色的点，越来越大，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娇娇转过身，往山下走。
断剑在她背上，晃了一下。白冰甲在她身上，浮着。额上金鳞，亮着。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逐流跟在她后面，一瘸一拐的，可他跟着。
大殿门口，掌门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背上的断剑，看着她往山下走，那眼睛里有光，有泪，有三十年的等待。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