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往山下走。
断剑在她背上，晃了一下，又一下。剑身上的裂纹硌着她的背，可没放下。白冰甲在身上浮着，把断剑托住了一点。额上金鳞亮着，头顶金红光照着脚下的路。
江逐流跟在她后面，一瘸一拐的。手背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可肩上的伤还在渗，每走一步都喘。那嘴平时最硬，可今天没说话，只是跟着。
他们走了十来天。路上没人说话。娇娇在前面走，江逐流在后面跟，雪地里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北荒的雪很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娇娇的白冰甲替她挡了风，可江逐流没有，那青袍上全是雪，全是血，全是冰碴子，可没停。
走到第十天傍晚，他们到了冰窟。
冰窟在一座雪山的半山腰，洞口被冰封住了，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冰面上有纹路，很旧，很淡，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刻上去的——那纹路的走向，娇娇一眼就认了出来，和三师兄阵法图上那处留白分毫不差。留白不是漏画，是他早把冰窟的坐标留在了图上。
娇娇站在冰窟门口，看着那些纹路。
她不记得了。记忆在流失，不记得自己在这儿被冰封了十六年，不记得冰窟里的样子，不记得那十六年是怎么过的。可她身体记得——那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伸向冰面上的纹路。
她的手指碰上去的那一刻，冰面上的纹路亮了。
不是冰蓝色。是金色的。和她额上金鳞一个颜色，和她娘身上那些线一个颜色，和她头顶萦绕的光一个颜色。
那些金色的纹路从冰面上漫开，漫到洞口的每一个角落，漫到雪山的每一块石头上。纹路走到的地方，冰面上浮现出一行一行的字，是灵族的古文，娇娇不认得，可她身体认得——那是她娘的笔迹。然后，冰窟的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开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把门拉开了。
冰面从中间裂开，像一扇门，往两边退去。里面是黑的，很深，看不见底。一股寒潮从里面涌出来，吹在娇娇脸上，吹在江逐流脸上。
江逐流打了个寒颤，那肩上的伤被寒潮一激，又渗出血来，染红了青袍，可没退。
娇娇没动，站在冰窟门口，看着里面的黑暗，看着那些金色的纹路在洞壁上一闪一闪。摇篮曲还在响，从冰窟深处传出来，一声一声，像在叫她的名字。
“师妹。”江逐流说，声音哑的。
娇娇回过头，看着他。
“你别进去。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江逐流说。
娇娇摇了摇头。
“它在叫我。不是叫你。”她说。
江逐流看着她，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金鳞，看着她背上的断剑，看着她定着的眼睛，那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喘。
两个人都回过头。
雪地里，一个人走过来。青袍，白发，很瘦，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每走一步都晃一下，可在走。
花弄影。
四师兄花弄影。
他从玄霄宗的静室里偷跑出来的。养伤未愈，第八颗引路蝶很淡，可还亮着。那身上全是伤，全是雪，全是冰碴子，可来了。
“四师兄？”江逐流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花弄影没说话，走到娇娇面前，站定了，看着她，看着冰窟的门，看着里面的黑暗。
“我跟你去。”他说，声音很轻，带着喘。
“你养伤。”娇娇说。
“养好了。”花弄影说。
他在撒谎，那脸色白得像纸，每说一个字都喘，手里的木棍在抖。可站在那儿，站得很直。
娇娇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她记得。她记得四师兄在冰宫里，第八颗引路蝶很淡，可他说“我没事”。她记得他力竭被架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引路蝶。她记得他说“师妹，我找到路了”。
记忆在流失，可这些，她记得。
“好。”她说。
花弄影笑了一下。很淡，可很暖。那第八颗引路蝶在胸口亮了一下，像在说，我没事。
娇娇转过身，面对冰窟。里面的黑暗还在，摇篮曲还在响，金色的纹路还在闪。那白冰甲在身上浮着，额上金鳞亮着，背上的断剑晃了一下。
她往里走了一步。
江逐流跟上来了。花弄影跟上来了。
两道身影，沉默地，跟在她后面。
一个受伤，一个养伤未愈。可他们都来了。
娇娇没回头，知道他们在后面。知道，不管她走到哪儿，他们都会跟着。
冰窟的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了。没有声音，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纹路暗了下去，冰面重新合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外面的雪，外面的风，外面的天，都被隔在了外面。
里面只剩下黑暗，和摇篮曲，和三个人的脚步声。
娇娇走在最前面，断剑在背上晃着。江逐流在她左边，一瘸一拐的。花弄影在她右边，拄着木棍。
他们往冰窟深处走。
摇篮曲越来越响。金色的纹路在洞壁上一闪一闪，像一盏一盏的灯。脚下的冰面很滑，可他们没滑倒。
走了很久，久到江逐流的腿开始抖，久到花弄影的木棍在冰面上敲出一声一声的回响，娇娇停下来了。
前面，有一个东西。
不是冰柱，不是冰壁，是一个黑色的东西，立在冰窟深处，很大，很高，像一扇门，像一口棺，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摇篮曲，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娇娇看着那个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额上金鳞亮了一下。白冰甲紧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