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的门在身后合上了。门里只剩一片黑，和摇篮曲，和三个人的脚步声。洞壁上有很淡的光，不是火把的光，是冰本身的光，蓝幽幽的，像水底。
娇娇走在最前面。
江逐流在她左边，一瘸一拐的。手背上的五道血痕已经结了痂，可肩上的伤还在渗，每走一步都喘，那嘴平时最硬，可今天没说话，只是跟着。
花弄影在她右边，拄着一根木棍。第八颗引路蝶在胸口很淡，可还亮着，脸色白得像纸，每说一个字都喘，可在走。
摇篮曲从冰窟深处传出来，一声一声，像在叫她的名字。那调子很轻，很慢，像风从冰面上刮过去，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娇娇往里走。
冰窟的洞壁上有金色的纹路，一闪一闪，像一盏一盏的灯。那些纹路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像一条路，像很多年前有人用金色的笔在冰上画了一条路等她走。那些纹路是灵族的古文，她不认得，可她身体认得——那是她娘的笔迹。纹路走到的地方，冰面上浮现出一行一行的字，又暗下去，像有人在她前面走，一边走一边写。
脚下的冰面很滑，可他们没滑倒。冰面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虾，是一些很淡的影子，像人，又像树。它们在冰下面走，朝着同一个方向——冰窟深处。娇娇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也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走。
“师妹。这地方，不对劲。”江逐流说，声音哑的。
娇娇没说话。她知道不对劲，可她在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洞壁上的金色纹路停了。
前面是一个大厅。
很大的厅，圆的，顶很高，像一口倒扣的碗。厅的顶上有很多冰柱，倒垂下来，长短不一，像一口巨大的钟的钟齿。风从冰柱之间吹过去，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和摇篮曲混在一起。厅的地面是冰的，冰面下面有更多的影子，密密麻麻，像一座埋在冰下的城。有房子，有街道，有树，有人在走，有车在跑。那是一座完整的城，被封在冰下面，不知道封了多少年。厅的正中间，有一个冰台。
娇娇走到冰台前面，停下来了。
冰台上有一个凹槽。长方形的，大约一人长，一人宽。凹槽里有冰，很薄的一层冰，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影子。
是她自己。
白发，金鳞，白冰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不记得了。记忆在流失，不记得自己在这儿被冰封了十六年，不记得冰窟里的样子，不记得那十六年是怎么过的。
可她身体记得。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伸向冰台上的凹槽。手指还没碰上去，凹槽里的薄冰就开始化了，像有人从里面把冰推开了。手指碰上去的那一刻，冰面上的薄冰化了。
不是被体温化的。是自己化的，像里面有东西在推它。
凹槽里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冰棺，没有莲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很薄的水，在凹槽底上，晃了一下，又静了。
“这是……”花弄影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喘。
“我当年被封的地方。”娇娇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手还按在凹槽的边缘，指节白了。
江逐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空的凹槽，那嘴张了张，想说句俏皮话，可没说出来，那手搭在了娇娇的肩膀上。
很轻。像怕碰碎了她。江逐流那手在抖，可搭得很稳，肩上的血渗出来，染红了青袍，可没在意。
娇娇没动，看着那个空的凹槽，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大厅的深处。
大厅的尽头，有一个东西。
不是冰柱，不是冰壁，是一个黑色的东西，立在那儿，很大，很高，像一扇门，又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摇篮曲，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娇娇看着那个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那额上金鳞亮了一下，那白冰甲紧了一下。
“走。”她说。
她往大厅深处走。
江逐流跟上来了。花弄影跟上来了。
他们走过那个空的凹槽，走过冰面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走过洞壁上那些一闪一闪的金色纹路。每走一步，摇篮曲就响一分，每走一步，洞壁上的纹路就亮一分。像有人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点灯。摇篮曲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在他们耳朵边上唱。
走到离那个黑色东西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娇娇停下来了。
她看清楚了。
那不是门，不是棺，不是眼睛。
那是一口棺。
黑色的棺，立在冰窟深处，棺头上刻着两个字。灵族的古文，娇娇不认得，可她身体认得——那两个字，是“灵父”。
棺是开着的。棺盖斜靠在旁边，棺盖内侧也刻着字，很小，很密，像一封信。棺里面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骨灰，什么都没有。只有棺底，铺着一层很旧的布，白的，已经发黄了。
娇娇站在那口空棺前面，看着棺头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喊她。
“灵父。”她轻声念了一遍。
摇篮曲，停了。
冰窟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从那口空棺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棺里传出来的，是从棺底的布下面传出来的，像有人在布下面，躺了十六年，终于开口说话了。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来了。我等了你，十六年。”那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