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密室里没有光，只有很淡的金色，从地面漫出来，像水一样，一波一波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儿放过花，又像她娘身上的味道。娇娇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看了很久。
密室不大，圆的，顶很高，像一口倒扣的碗。地面是白玉的，和冰宫莲座一个颜色。白玉地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脚印，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又像有人每天都在擦。地面的正中间，有一个凹槽，很小，大约一指宽，和她手里那柄黑色的小钥匙，刚好一样大。
凹槽周围，刻着很多纹路。金色的，很细，像一张网，从凹槽一直延伸到密室的每一个角落，又从密室的墙，延伸到外面，延伸到冰宫的每一块砖，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是……”江逐流在后面说，声音哑的。
“阵眼。这是保护阵的阵眼。”花弄影说，他拄着木棍，走到娇娇旁边，看着地面上那些纹路。
娇娇看着地面上那个凹槽，看了很久，那手把钥匙拿了出来。
她把钥匙对准了凹槽，慢慢放了下去。
刚好。
钥匙嵌进去了。很轻的一声“咔嗒”，像锁开了，又像什么东西醒了。
然后，整个密室亮了。
地面上那些金色纹路从凹槽开始一波一波亮起来，像水从中间漫开，漫过白玉地、墙、顶，漫出密室，漫过冰宫每一块砖，漫到雪山，漫到很远的地方。纹路经过的地方冰都化了一点，露出下面金色的底子，像冰下藏着一座金色的城。
摇篮曲响了。
不是从一个地方响的，是从所有地方响的。从冰宫的墙里，从雪山的风里，从天上的云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都在响。那调子很轻，很慢，像一个女人在哼，像她娘在哼。声音不大，可整个北荒都听见了，连雪山脚下那些墟天的黑甲，都抬起了头。
娇娇站在密室中间，听着那支摇篮曲，听了很久。
她不记得她娘哼过这支曲子。记忆在流失，不记得她娘的声音，不记得她娘的脸，不记得她娘抱过她没有。可她身体记得——这支曲子，她娘哼过，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还没被封进冰窟的时候，她娘抱着她，哼过这支曲子。
她的嘴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可站得很稳。
江逐流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俏皮话，只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白发，别到了耳后。
花弄影拄着木棍，站在另一边，看着地面上那些金色的纹路，脸色白得像纸，第八颗引路蝶在胸口闪了一下，又亮了。
“保护阵。这才是真正的保护阵。不是献祭阵，是保护阵。你娘设的，保护你的。”花弄影说，声音很轻，带着喘。
娇娇看着地面上那些纹路，看着那些从凹槽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金色线，那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碰其中一根线。
线是温的。像她娘的手。不烫，不凉，就是温的，像一个人用手捂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了她的指尖上。
她的手碰上去的时候，那根线亮了一下，然后从线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一个女人在说话。
“娇娇。你来了。”那声音说。
娇娇的呼吸停了一下。
“娘？”她轻声说。
那声音没有回答。可那根线，又亮了一下，像在点头。
然后，从所有的线里，都传出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哼歌。那支摇篮曲，从所有的线里，一起哼出来，像很多个女人在一起哼，像她娘，又像她娘的娘，在一起哼。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不乱，像一条河，慢慢流，流进她的耳朵里，流进她的心里。
娇娇站在那些线中间，听着那支摇篮曲，站了很久。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那些金色的线。线是温的，像她娘的手，在牵着她。
“娘。我来了。”娇娇说，声音很轻，可很稳。
那些线一起亮了。
整个冰宫，整个雪山，整个北荒，都亮了。金色的光从冰宫的每一块砖里透出来，从雪山的每一寸冰里透出来，从天上的每一片云里透出来，像天亮了。
雪山脚下，墟天的黑色帐篷里，墟主抬起了头。
他看着天上那片金色的光，看了很久，那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恨，那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白了，膝盖上的兽皮被他捏出了五个指印。
“保护阵。”墟主说，声音很轻，“阿雪，你还是把它激活了。”
他的指节白得像雪。
冰宫里很静，只有摇篮曲的余音，在冰壁上轻轻撞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歌。
“可没用。”墟主说，“她还有三层没醒。等她醒完了，这阵，还是我的。”
冰宫里，娇娇站在密室中间，听着那支摇篮曲，听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江逐流和花弄影。
“走。”她说。
“去哪儿？”江逐流问。
“莲座。我娘在那儿。我要去看看她。”娇娇说。
她往密室外面走。
那些金色的线，在她身后，慢慢暗了下去。可摇篮曲，还在响，像她娘在哼，像她娘在送她。走出密室的时候，娇娇回头看了一眼。金色的纹路在她身后慢慢暗下去，像一条路，慢慢收了回去。地面上那个凹槽里，那柄黑色的小钥匙，还在，很淡地亮着，像她爹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