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往莲座走。
长廊里的冰灯还亮着，一闪一闪，像在等她。宫灵在前面掌着灯，半透明的身体又淡了一分，可他走得很稳。江逐流在她左边，一瘸一拐的。花弄影在她右边，拄着木棍。
走过长廊，走过大殿，走过那道小室的门。
小室里，墨无痕还跪在莲座旁，影子被冰灯拉得很长，投在白玉地上，和那些阵纹缠在一起，像一棵树，扎了根。
他的手按在白玉地上，阵纹从掌心漫出来，和冰宫的每一块砖连在一起。他不能动了——手按地上、腿跪着、眼闭着，一松那阵就断。肩上娇娇放的那粒黑晶还在，很淡地亮着。
莲座上，她娘还躺着。
白裙，白发，金眼闭着，脸色很白，很平静，像睡着了。透明的蛛丝从她身上漫出来，和墨无痕的白阵纹缠在一起，一黑一白，一内一外，把那些变黑的线锁住，不漫了。
娇娇走到莲座旁边，蹲下来了。
她看着她娘的脸，看了很久。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了——记忆在流失，她不记得她娘的声音，不记得她娘的笑，也不记得她娘抱过她没有。可她身体记得——这张脸，她见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还没被封进冰窟的时候。
手伸出去，碰了碰她娘的手。
她娘的手是凉的，可那些透明的蛛丝是温的。像她娘还在，还在用那些丝牵着她，从来没有松开过。
“娘。”娇娇说，声音很轻。
她娘没有回答。金眼还闭着。可那些透明的蛛丝，亮了一下，像在点头。
宫灵走到莲座旁边，掌着灯，看着莲座上的人，看了一会儿。那半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
“少主。你想知道，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宫灵说，声音很轻。
娇娇抬起头，看着宫灵。
“想。”她说。
宫灵点了点头，半透明的手指了指莲座，又指了指那些透明的蛛丝，指了指小室的墙。
“冰窟，不是囚笼。冰窟，是本源之地。灵族的圣体，每一代都在冰窟里觉醒。你娘当年，也是在冰窟里觉醒的。”宫灵说。
“十六年前，你娘怀着你。墟天的人找到了灵族，他们要圣体，要你娘肚子里的你。你娘打不过他们——墟主是你爹的哥哥，他知道灵族所有的阵法，所有的弱点。”
“你娘做了一个决定。她把你封进了冰窟，用她自己的本源，设了一个保护阵。这个阵，能护你十六年，能让你在冰窟里慢慢长大，慢慢觉醒。”
“可设这个阵，要代价。代价就是——你娘自己，要做阵眼。她把自己封在了冰宫的莲座上，以身为阵眼，一压，就是十六年。”
“她不是被墟天封的。她是自己封的。她把自己封在这儿，把你封在冰窟里，两个人，隔着一座雪山，各自守了十六年。”
“她等的，不是你觉醒七层，不是你成神。她等的，是你长到能保护自己的那天。”
娇娇看着宫灵，又看看莲座上的娘和那些透明的蛛丝，没有说话。
她的嘴抿着，垂着眼，没让那点热意漫上来。
“墟天为什么要圣体？”娇娇问。
宫灵沉默了一下。
“因为圣体七层圆满之后，本源能改写天道。墟主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本源。他要用你的本源，改写旧的天道，复活他女儿。”宫灵说。
“他女儿？”娇娇问。
“墟主当年有个女儿，和你一样，是圣体。可她当年不肯救一个人——不是不肯，是天道不让。圣体的本源有规矩，不能乱用。他女儿守了规矩，可那个人死了。墟主恨天道，恨灵族，恨圣体的规矩。他叛出灵族，灭了灵族，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你的本源，把旧天道砸了，把他女儿救回来。”
“所以他设了献祭阵。他要你七情圆满，要你本源全开，然后把你的本源抽走，改写天道。”
娇娇听完了。
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墨无痕的呼吸声，听见那些透明蛛丝轻轻颤动的声音，还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摇篮曲在响。
她的手还握着她娘的手。那手是凉的，可那些蛛丝是温的。
“我娘知道吗？”娇娇问，“我娘知道墟主要用我改写天道吗？”
“知道。你娘都知道。可她还是把你封进了冰窟。因为她相信，你长到能保护自己的那天，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她不替你选。她只是，给你时间。”宫灵说。
娇娇没说话。
她看着她娘的脸，看着她娘闭着的金眼，也看着她娘白裙上那些透明的蛛丝，把她娘的手攥得更紧了。
“娘。我长大了。”娇娇说，声音很轻，可很稳。
那些透明的蛛丝亮了。
整个莲座，整个小室，整个冰宫，都亮了。金色的光从蛛丝里透出来，从墨无痕的阵纹里透出来，也从冰宫的每一块砖里透出来，像天要亮了。
莲座上，她娘的金眼，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一个睡了十六年的人，终于要醒了。
可她没睁开。
那些透明的蛛丝又暗了下去。她娘的金眼还闭着。
宫灵叹了口气。
“还不到时候。你还有三层没醒。等你七层圆满了，你娘才能醒。”宫灵说。
娇娇点了点头，手还握着她娘的手，没松。
“我会醒完的。然后，我来接你回家。”娇娇说。
小室外面，天上传来了很轻的雷声。那不是下雨的雷——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天要裂了，像有什么人，要来了。
宫灵抬起头，看着小室的顶，脸色变了。
“墟天。他们来了。”宫灵说，声音很轻，可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