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萱抽了兩張紙巾，仔細擦著桌子上的油漬，笑著調侃，“你這就帶我吃幾十塊錢的路邊攤？”
“這你就不懂了。”
陳東拆開一次性筷子，“真正的人間煙火，都在這炭火氣里。”
沒過多久，烤串端了上來，老板順手放下六瓶綠玻璃瓶裝的啤酒，起開兩瓶。
氣泡順著瓶口溢出。
陳東拿起一瓶，倒滿兩個塑料杯。
柳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順手把杯子推遠︰“這水感太重了，工業糖漿味，還有點發酸。喝慣了你的酒，這東西簡直沒法下咽。”
陳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氣泡刺激著喉嚨，冰鎮的口感掩蓋了酒體本身的寡淡。這就是這個世界普通人夏天消暑的標配，便宜，解渴，但僅此而已。
陳東轉頭看向四周。
幾乎每張桌子旁，都堆著好幾個綠色的塑料酒筐。那些食客兩三口就能干掉一瓶，滿地都是滾落的空瓶子。幾家大品牌啤酒的推銷小妹穿著短裙，穿梭在各桌之間，不遺余力地推銷著自家產品。
陳東收回目光，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塑料杯壁。
“不好喝，但大家都在喝。”
陳東剝了一顆水煮花生扔進嘴里，“這就是習慣，也是規則。果酒和白酒再賺錢，也是特定場景消費。你看這滿街的綠瓶子，幾塊錢一瓶，利潤薄得可憐。”
柳萱咬了一口羊肉串，疑惑地看著他︰“薄利多銷嘛，這幾家老牌大廠不都是靠這個吃穿的？怎麼，你眼饞這幾塊錢的生意？”
“掙錢不分高低貴賤。”
陳東指著整條街的人聲鼎沸。
“你看這滿大街的食客，下班後擼個串，沒人會開‘藏鋒’。他們需要的是冰鎮能大口痛飲的解壓水。這幾家老牌大廠，靠著大米替代麥芽，降低發酵成本，把水啤賣成了國民飲料。”
“所以呢？”
柳萱挑了挑眉，“你想教他們怎麼釀啤酒？”
“不。”
陳東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我想讓他們同樣的價格，能喝上更好的東西。吃飽沒？”
“飽了。”柳萱點點頭道。
兩人起身，回到柳萱家里。
推開門，換鞋，洗漱。
柳萱穿著真絲睡裙，從浴室走出來。頭發半干，水珠順著白皙的鎖骨往下滾。
陳東靠在床頭，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柳萱順勢躺下，鑽進被窩，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靠在他懷里。
陳東伸手關掉床頭燈，手摟著她的腰。
房間陷入安靜，只剩平穩的呼吸聲。
……
次日，江北省，陽城。
張強提著印著“陳記”兩個手提袋，推開家門。
過節家里來了不少親戚。
大伯正坐在沙發上剔牙，他兒子考了個市里的公務員，這段時間大伯走起路來都帶風。
“強子回來了？”
大伯抬眼瞥了一下張強手里的袋子，“听說你去了個鄉鎮企業？雖然底薪高點，但說出去不好听啊。你看你哥，在體制內，中秋單位發了兩箱隻果一桶油，那叫一個穩當。”
張強老爸坐在旁邊，臉色有些尷尬。兒子名牌大學畢業，跑去鎮上打工，這讓他這幾天在親戚面前一直抬不起頭。
“大伯，我那公司挺好的。”
張強也不惱，把兩個袋子放在茶幾上，“爸，公司發的中秋福利，我給你帶回來了。”
張強老爸嘆了口氣，心想一個鎮上的酒廠能發什麼好東西，估計是兩箱劣質散酒。他隨手解開袋子。
兩個造型古樸的玻璃瓶露了出來。
“這什麼酒？連個商標都沒有，三無產品吧？”
大伯探頭看了一眼，嗤笑出聲，“強子，不是大伯說你，這種喝壞人的東西你也往家拿。”
話音剛落，剛從洗手間出來的姑父正好路過茶幾。
姑父是做工程包工頭的，平時飯局多，算是個懂行的。
他目光隨意一掃，腳下猛地一個急剎車。
“臥槽！”
姑父連手都沒擦干，直接撲到茶幾前，聲音都在打顫，“這……這是驚蟄？！”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
“老姑父，你認識？”張強問道。
“廢話！我能不認識嗎！”
姑父雙手捧起一個酒瓶，像捧著祖宗牌位，“這酒外面賣快六千一瓶了！”
大伯愣住了，手里的牙簽掉在地上︰“六千多？這一瓶？”
姑父咽了口唾沫，轉頭盯著張強，眼神像看財神爺，“強子，你哪弄來的？”
張強老爸猛地站了起來，指著桌上的酒︰“強子，這……你買的？”
“我買這干嘛。”
張強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翹起二郎腿，“我們老板發的中秋福利。不僅實習生有，保潔大媽一人也發了兩瓶。”
客廳里鴉雀無聲。
這是中秋福利？
大伯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干咳一聲︰“那個……強子啊，你那公司還招人嗎？你哥在體制內其實……”
張強老爸腰板瞬間挺直了。他一把搶過姑父手里的酒，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
“招什麼人！強子這公司要求高著呢！”
老爸滿臉紅光，轉頭嚴肅地看著張強，“兒子，听爸一句勸。不管多累，死在這家公司。”
“放心吧爸。”張強樂了。
同樣的場景，在桂市、在省內乃至全國各地上演。
某高檔小區。徐洋的母親端著半杯星空，臉色微紅，拉著徐洋的手笑得合不攏嘴︰“洋洋，這果酒太好喝了。隔壁王阿姨還跟我顯擺她兒子帶回來的名牌化妝品。我剛才讓她嘗了一口這個，她眼楮都綠了。你在陳記好好干，媽下半輩子的酒就靠你了。”
晚上八點。
“江北大學陳記管培生群”消息閃爍不停。
張強︰【兄弟們，我今天算是體會到什麼叫降維打擊了。】
徐洋︰【別提了。我媽喝了星空，現在正指揮我爸把家里最好的幾個禮盒騰出來，說明天要回外婆家顯擺。】
李娜︰【這公司太可怕了。我今天把工牌掛脖子上出去買菜，賣豬肉的大哥看到‘陳記集團’四個字，硬生生多給我塞了半斤排骨，說以後他們家買喝酒指望我給便宜點，我哪有那權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