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臘月二十七。
早晨八點，和平鎮的霧氣還沒散。
陳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衛衣，蹲在院子里的水龍頭旁刷牙。
院門被推開。
王超群裹著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走了進來。手里還拎著兩籠剛出鍋的肉包子。
“東子，趕緊的。”
王超群把包子擱在石桌上，搓了搓手，“縣城大集今天開市。”
唐曉曉從屋里跑出來，戴著一頂紅色的毛線帽，手里抓著車鑰匙︰“哥，開你的邁巴赫還是我爸那輛車？”
“開我爸那輛哈弗大狗。”
陳東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抹了一把臉，“邁巴赫後備箱太小，裝不了幾根蔥。去集上那就是個累贅，指不定還被三輪車給刮了。”
半小時後。
哈弗大狗拐進了縣城南郊的農貿大集。
人山人海，叫賣聲震天。三輪車、面包車堵得水泄不通。
陳東好不容易把車塞進一個土坑里，拔了鑰匙下車。
“這味兒正。”陳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插兜往人堆里走。
王超群跟在後面，看著陳東這身打扮，忍不住吐槽︰“東子，你現在好歹是陳記集團的董事長。身價往幾百億數的人，穿個破衛衣來跟大媽搶兩塊錢一斤的橘子，合適嗎？”
“你懂個屁，這叫煙火氣。”陳東順手從旁邊的干果攤上捏了一顆炒花生，剝開扔進嘴里。
唐曉曉在前面掃貨，很快手里就拎了兩大袋花花綠綠的東西。
“哥，看這副對聯！”
唐曉曉舉起一副大紅對聯，“上聯‘招財進寶’，下聯‘日進斗金’，橫批‘人傻錢多’。是不是特適合王哥？”
王超群臉一黑︰“唐曉曉，你實習期工資是不是不想要了？”
“我哥剛發了六個月年終獎，我現在是個小富婆，你威脅不到我。”唐曉曉做了個鬼臉，把對聯卷起來塞進袋子里。
三人順著主街溜達。
路過一個賣豬肉的攤位。
攤主是個光膀子的壯漢，正揮著砍骨刀，把案板剁得邦邦響。
“這排骨怎麼賣？”王超群走上前問。
壯漢一抬頭，愣住了。
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王總？”
壯漢扯了扯脖子上的毛巾，視線移到旁邊，“陳、陳董？”
陳東定楮一看，樂了。
這壯漢正是木頭廠老板蔣春生。
“老蔣？”
陳東上下打量著他，“你一個木頭廠大老板，跑這賣豬肉來了？破產了？”
“破個屁的產！”
蔣春生放下刀，咧開嘴笑，“這攤子是我表弟的，他上廁所去了，我幫他看會。東子，來買年貨啊？”
“隨便轉轉。”
陳東指了指案板上的肉，“這前腿肉看著不錯。”
蔣春生二話不說，直接拎起半扇前腿，“砰”地一聲扔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下最肥美的一大塊。
“拿走拿走，自家兄弟談什麼錢！”
蔣春生拿塑料袋裝好，硬塞進王超群懷里，“陳董大過年能吃我的肉，那是我老蔣的福氣。”
“一碼歸一碼。”
陳東掏出手機掃了攤位上的二維碼，“付過去了。順便給我留二十斤排骨，等會回來拿。”
“你這也太客氣了！”蔣春生直搓手。
三人繼續往前走，手里的東西越來越多。
砂糖橘、老式糕點、手工炸圓子。
走到集市盡頭的鞭炮攤前。
這里是全場最熱鬧的地方。堆積如山的煙花爆竹紅彤彤一片。
一個 光瓦亮的光頭正在攤位前挑揀。
“鐘哥。”陳東喊了一聲。
米廠老板王鐘回過頭，眼楮一亮︰“哎喲，東子！”
王鐘手里抱著一捆“加特林”煙花，腳下還踩著兩箱“二踢腳”。
“買這麼多，準備去炸碉堡啊？”陳東打趣道。
王鐘摸著光頭嘿嘿直笑︰“這不是過年嘛。我家那幾個兔崽子非要玩這個。你家那酒廠現在可是名揚天下，今年過年怎麼也得放個幾萬塊錢的煙花听听響吧？”
“擾民。”
陳東擺擺手，轉頭看向攤主，“老板，給我拿十箱仙女棒，再來兩盒摔炮。”
王超群瞪大眼楮︰“東子，你摳不摳啊？就買這個？”
王超群大手一揮，“老板，把那個最粗的禮花，給我來二十箱！裝車！”
唐曉曉在旁邊直翻白眼︰“王哥，你家別墅的院子夠你炸嗎？”
“圖個樂呵！”
一趟集市逛下來，哈弗大狗的後排和後備箱全塞滿了。
甚至連副駕駛的腳底下都塞了兩袋大白菜。
回到家時，已經下午兩點了。
王超群推開車門，拉開大狗的後備箱，開始往自己車上倒騰東西。
“東子，我先撤了。”
王超群拍了拍手上的灰，“果酒廠那邊我都安排好值班了。”
“趕緊滾。”陳東靠在車門上擺手。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陣響亮的笑聲。
“姐夫！我這話說得掏心窩子吧？咱們老陳家，從上數三代，誰有咱們東子這出息？那就是文曲星加財神爺轉世！我出門跟別人一說，陳記集團那是我外甥的，別提多有面子了！”
這嗓子，隔著牆頭都能听出那一股子市儈味。
陳東一听就知道了，二姨夫周長貴。
想當初他剛回鎮上接手爺爺那酒坊，這二姨夫可不是這套詞。
“二姨夫來了。”陳東溜達進院子。
石桌旁，陳豐正端著茶杯，被周長貴捧得渾身不自在。周長貴穿了件嶄新的羽絨服，梳著油頭，正唾沫橫飛。一扭頭看見陳東，周長貴眼楮放光，“嗖”地一下站了起來。
“哎喲！東子回來了！”
周長貴幾步跨過來，那身手一點不像快五十的人。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陳東手里的袋子。
“別別別，油太大，弄髒了你這新衣服。”陳東隨手把排骨丟進旁邊的盆里。
周長貴從兜里摸出包軟中華，熟練地彈出一根，雙手遞了過來︰“東子，抽根華子！剛買完年貨啊？你說你這麼大老板，開啥哈弗啊，把你那邁巴赫開出去，咱們縣城這條街誰敢不給你讓路。”
陳東沒接煙，問道，“二姨夫，今天刮什麼風，大過年的跑我們這來了？”
“瞧你這話說的。二姨夫來看看外甥，天經地義嘛。”
周長貴訕笑兩聲，把煙揣回去，拉了個馬扎湊到陳東旁邊坐下，“東子，二姨夫今天來，確實有點小事想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