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院行政楼的顶层，深夜还亮着一盏冷白的灯。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拿着一份泛着黄光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陈默站在办公桌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一贯的平淡，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陈默，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能不能搞定？” 中年人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再这么拖下去，新的又要出乱子，到时候你这个负责人也别当了。”
“已经在推进了。” 陈默语气平稳，“我走了好几个渠道，最快三个月，就能把这个问题解决。”
中年人脸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三个月？我给你四个月。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咱们做管理的，不能什么人都保。尤其是那些私底下串联各个科室、乱碰规则边界的，该清就得清，杀伐果断点，别总念着私情。”
“我明白。” 陈默微微颔首，没再多辩解。
又交代了几句项目细节，中年人才挥挥手让他退下。陈默转身走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气场。他走到电梯间，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眸色沉了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交完班查完房，留观室难得清闲了片刻。
郭树彬端着保温杯靠在护士站旁，跟几个人讲起昨晚的经历，语气里带着点刚打完胜仗的小得意，又藏着几分后怕：“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昨晚冒出来的那些诡异，看着青面獠牙挺吓人，结果弱得离谱，我拿根穿刺针挨个扎，十几分钟就全解决了，就蹭脏了点衣角。”
“真的假的？” 蒋风月推了推眼镜，有点惊讶，“好多诡异只能控制一小会，时间过了能追着人跑半层楼，硬得很。”
“骗你干嘛。” 郭树彬拍了拍胸脯，“就是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不能转走’‘没治好’，听着瘆人，实则没什么攻击力，连心智都影响不了。”
陈子杨正翻着病历，闻言忽然抬眼：“你是说，所有诡异，全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没有穿白大褂的，也没有别的装束？”
郭树彬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笃定地点头：“对啊，全是患者打扮，一个别的都没有。怎么了陈哥，这有什么说法？”
陈子杨没立刻回答，但他心里想，这可能就对上了。
急诊科的王礼凡，他的执念是 “不准转诊、要把所有病人都治彻底”，那么具象化出来的诡异，可能被他强行留在科室、没能转去专科的患者残念。这些残念是执念的边角料，不是核心，所以攻击力弱、心智影响也弱，只能在深夜出来晃悠，连规培生的常规防身器械都扛不住。
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就凭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残念，根本犯不上强制住科、收走手机、封闭式管理。
王礼凡搞出这么大阵仗，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们对付这点小角色。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怪。” 陈子杨没细说，只淡淡提醒了一句，“别大意，越看着安全的地方，越容易藏着真东西。”
转眼就到了第二个夜班，按排班表，轮到晨希值副班。
前半夜风平浪静，留观室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晨希坐在护士站里，借着台灯的光翻急诊诊疗规范，神色淡然，连眼皮都没抬过几次，仿佛完全没把深夜的诡异放在心上。
凌晨三点整，走廊里的灯准时闪了三下。
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钻进来，拖沓的脚步声、含糊的嘟囔声再次响起，比昨晚郭树彬遇到的还要多，乌泱泱的一片病号服身影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密密麻麻，看着比昨晚唬人得多。
若是换了别的规培生，此刻早就握紧武器绷紧了神经。
可晨希只是慢悠悠地合上书，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瞳孔笔。
那群诡异飘到护士站前三米处，青灰色的脸齐齐转过来，空洞的眼眶对着她，嘴里的念叨声骤然变大，带着不甘的怨气扑面而来。
晨希这才抬了抬眼。
她指尖按亮瞳孔笔，冷白色的光束 “啪” 地亮起。她没起身，就坐在椅子上，手腕随意一转，光束顺着走廊扫了一圈。
冷光扫过之处，那些病号服诡异像雪遇沸水似的，连挣扎都没有，瞬间就散成了细碎的光点。不过三五秒的功夫，走廊里密密麻麻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阴冷的气息都没剩下。
晨希关掉瞳孔笔，重新塞回口袋，翻开刚才没看完的那页规范，继续往下看，仿佛刚才只是挥了挥苍蝇。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
她翻了两页，目光却微微顿了顿。
和郭树彬说的一样，全是患者残念，弱得离谱。
可她比郭树彬多懂一层 ，这急诊可，不可能只有这点本事。这些散兵游勇，更像是某种试探，或是…… 开胃菜。
与此同时，护士站的储物柜深处，两部被统一锁起来的手机屏幕同时亮了一下，各自弹出一条新短信，屏幕光在昏暗的柜缝里闪了闪，很快又暗了下去。
一条是陈默发给陈子杨的，另一条是王玲发给晨希的。
这两条消息是两人半小时前通过气后发的。
陈默已经猜到了王玲肯定还会派人盯着陈子杨，但王玲也是只想观察局势，不是与陈默为敌，在陈默说明了情况后，俩人达成一致。
但他们却没料到，急诊科已经收缴了手机。
值班室里，陈子杨还没睡。
他床头灯调得很暗，暖黄的光落在书页上，他靠在枕头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平装小说。
书是林墨下午送来的，她给陈子杨发消息一直没回，心里惦记，索性直接跑到急诊科来。到了才知道急诊科又有了新规矩，要收手机。
她怕陈子杨无聊，去弄了套小说，交给了陈子杨。
书里夹着张便签，是林墨清秀的字迹：知道你闲不住，给你找了套异世界悬疑的，打发值夜班的时间。
陈子杨当时拿到书的时候笑了半天，还在心里算了算：平时每晚看两万字，值夜班不能睡的时候看五万，这一套六本看完，差不多也该熬出考核期了。
今晚他本打算按计划看两万字就睡，可翻到其中一本的悬疑卷，作者把谜题铺得绕来绕去，伏笔埋了一层又一层，眼看就要揭谜底了，偏偏笔锋一转又扯出条新线索，勾得人心里痒痒的，根本放不下。
他就着床头灯一页页往下翻，越看越精神，完全忘了时间。等他揉着酸涩的眼睛抬眼时，窗帘缝隙里已经透出了淡淡的鱼肚白，天边都泛白了。
“这作者真能绕。” 陈子杨低声嘀咕了一句，合上书放在床头。
刚准备关灯睡觉，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嗡嗡的闷响，像是有无数只细虫在耳膜边振翅，又像远处有人在持续敲着铁皮，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往脑子里钻，带着种昏沉的胀痛。
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嗡鸣持续了十多分钟，才慢慢淡下去，只剩一点残留的昏沉。
“熬夜熬的吧。” 陈子杨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通宵看小说熬狠了。毕竟以前在现实里值大夜班，连熬两个通宵也会有这种耳鸣头沉的感觉。
他伸手按灭床头灯，值班室瞬间陷入昏暗。被子往上拉了拉，他闭上眼睛，打算趁着交班之前抓紧补两个小时的觉。
走廊另一端的护士站里，晨希也听到了那阵若有似无的嗡鸣。
她抬眼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走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没像陈子杨那样归因于熬夜 ，这嗡鸣来得蹊跷，更像是某种规则波动的余波。
她低头看了眼终端，留观室所有病人的生命体征都平稳得离谱，没有任何异常。
晨希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储物柜的方向。她知道自己的手机就在里面，王玲肯定给她发过消息，只是现在拿不到。
她轻轻嗤了一声，没再多想。
天已经亮了，再过半小时就该交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