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的晨会，王礼凡站在主位上，手里的交班本敲得桌面咚咚响，又把那条铁律拎出来重申了一遍：“再强调一次，所有岗位、所有情况，一律不准推诿患者，更不准私下联系楼上专科病区转诊。谁要是坏了规矩，后果自己担着。”
台下的规培生们齐声应着，陈子杨站在队伍里，脑子还有点宿醉似的昏沉。
熬了一整夜看小说，此刻他全靠本能跟着流程走，查房、开医嘱、核对病历，动作半点没慢，心思却有一半还停在昨晚的悬疑剧情里。
他心里甚至有点散漫地想，这急诊科倒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这里除了规矩怪一点、诡异弱一点，简直称得上风平浪静。
趁着这段安稳日子，把林墨送的小说看完，也算难得的清闲。
一整天平平淡淡地过去，没出什么急重症，也没半点诡异的影子。
傍晚交班后，轮到蒋风月值副班。这小伙子性格偏稳，做事仔细，不到七点就揣着终端去了留观室。陈子杨则窝在值班室的床上，就着床头暖黄的灯光，翻开了小说的下一卷，刚看到关键伏笔处，整个人都沉在剧情里。
夜里九点多，急诊门诊忽然推过来一台平车。
车上躺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捂着胸口大汗淋漓，心电图提示急性心梗，必须立刻做介入手术。接诊护士急冲冲跑到护士站：“蒋医生，留观室还有空床吗？病人得先稳住体征！”
蒋风月翻了一眼床位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十张床全满了，连临时观察床都占着两个术后病人，根本腾不出地方。
情况紧急，容不得多想。
他在现实医院轮转过心内科，本能地抓起护士站的电话，拨了心内科的内线，三言两语说清病人情况。
心内科那边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就来了两个医生，带着转运监护仪，几句话交接完，直接推着病人往负一楼介入室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完全是正规医院的标准流程。
直到平车的轱辘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蒋风月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他心里 “咯噔” 一下，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
王礼凡晨会反复强调的话像惊雷似的在脑子里炸响：
不准私自向楼上转诊。
他刚才情急之下，完全把这条铁律忘了个干净。
“不会…… 这么邪门吧？” 他喃喃自语，强装镇定地坐回椅子上，可心脏却砰砰跳得飞快，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盯着走廊尽头看了半天，既没诡异冒出来，也没见王礼凡过来，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点，只当是自己吓自己。
凌晨三点整，走廊里的灯准时闪了三下。
熟悉的阴冷气息漫过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含糊的嘟囔声，密密麻麻的病号服诡异从走廊尽头飘了过来，比前两晚的数量还要多。蒋风月立刻握紧了口袋里的防身器械，后背紧贴着护士站墙壁，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群病号服残念飘到距离护士站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忽然齐齐停住了。它们像是嗅到了什么更恐怖的气息，青灰色的脸上竟露出了畏惧的神色，没等蒋风月动手，乌泱泱的一群竟瞬间溃散，连点光点都没剩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廊里重新恢复死寂，阴冷气也散了个干净。
蒋风月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了过来。
一步，一步，很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王礼凡背着手走了过来，脸色铁青得吓人，眼神里翻涌着盛怒，和平日里严肃却克制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走到护士站跟前，目光死死锁在蒋风月身上，声音沉得像冰：“今晚的心梗病人，是你联系心内科转走的？”
蒋风月心里一慌，刚想开口解释 “病人情况紧急、留观室没床位”，王礼凡却根本不听他辩解，上前一步，干枯的手像铁钳似的，一把揪住了蒋风月的白大褂衣领，竟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我今早刚强调过，不准往楼上转病人。” 王礼凡的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失望与愠怒，“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敷衍了事就行，总觉得把病人推出去就没责任了。当医生的，连自己的病人都守不住，还配穿这身衣服吗？”
蒋风月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抓着王礼凡的手腕，想挣扎却根本使不上力。
不过几秒，他的眼神就涣散了，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王礼凡松开手，任由他软倒在地，脸上没半分波澜。
他转身从走廊尽头推来一辆蒙着白布的平车，弯腰把蒋风月抱了上去，动作竟意外地稳，像在搬运一件精密的器械。
平车被推到急诊科的后门，那里早就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戴着厚厚的口罩，身边放着一台银灰色的仪器，看着和精神科的意识治疗仪有几分相似。
“这次效率很高啊，三天就2个？” 老头声音沙哑。
“坏了规矩。” 王礼凡语气平淡，把平车推到仪器跟前，“按流程来吧。”
老头点点头，按下了仪器的启动键。
熟悉的低频嗡鸣声再次响起，比陈子杨昨晚听到的更清晰、更厚重，像潮水似的漫过整个急诊科后门。仪器的蓝光落在蒋风月脸上，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即彻底没了动静。
值班室里，陈子杨正看到小说的高潮处，忽然听到一阵极淡的嗡鸣，和今早破晓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合上书，坐起身来。
这绝不是熬夜的耳鸣。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急诊科后门的方向隐约有蓝光闪过，很快又消失了。夜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和一丝说不清的铁锈味。
陈子杨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嗡鸣他隐约有点耳熟，像在哪听过，可具体是哪、和什么有关，脑子里却像蒙了层雾，怎么都拨不开。当初在精神科时，涂磊那台仪器启动时就是这种低频震动，只是那时离得近，震感要强烈得多。他心里暗自嘀咕，难不成是涂磊大半夜在测试设备？动静闹得这么大，余波都能传到值班室。
他又呆了几秒，脑子里空空落落的，总觉得好像忘了件要紧事，可翻来覆去地想，也抓不住半点头绪。
“估计是熬狠了。” 陈子杨低声自嘲了一句，转身躺回床上。床头灯熄灭，值班室重归黑暗，他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呼吸平稳，彻底睡沉了。连带着昨晚听到的嗡鸣、瞥见的蓝光，还有本该记挂着的值夜班的人，都一起沉进了混沌的梦里。
第二天晨会照常进行，王礼凡冷着脸重申不准转诊的规矩，台下规培生们齐声应着。
陈子杨站在队伍里，目光扫过前排的面孔，只觉得都眼熟得很，人数看着也齐整，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
散会后三人往留观室走，郭树彬一路念叨着今早的豆浆太淡，陈子杨和晨希都没怎么搭话。
两人心里都有点说不出的发闷，像胸口压了团轻棉花，不疼，却总有点不自在，可具体是为什么，谁也想不起来。
刚到护士站，柳船就拿着新的床位分配表走了过来，语速还是一贯的快：“正好，跟你们说一下，最近病人调整了，床位重新分。1 到 10 床是轻症外科术后，陈子杨你管；11 到 20 床内科杂症，病情复杂点，晨希负责；21 到 30 床观察待排，郭树彬来盯。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柳老师！” 郭树彬爽快应下，抓过表就开始翻病历。
陈子杨和晨希各自接过自己的床位清单，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
好像…… 本该是四个人分这些床位？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没了踪影。
再仔细想，“第四个人” 的名字、长相、声音，全是一片空白，仿佛从始至终，留观室就只有他们三个规培生。
“诶？。”
晨希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恍惚只是错觉。她拿起病历夹，转身就往病房走，背影看着和往常没两样。
陈子杨也压下了那点莫名的违和感，低头核对起自己分管的床位信息。
护士站旁那个空着的工位、储物柜上半开的锁扣，他扫过去时只当是没人用的闲置，半点没想起那里曾坐过一个戴黑框眼镜、叫蒋风月的男生。
一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地展开。
查房、写病程、开医嘱、跟护士核对用药，急诊科的节奏快而密，人一忙起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就更淡了。陈子杨埋首在病历堆里，偶尔抬头看向走廊，还会下意识地觉得，等会儿会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病历本过来找他核对检查单，可等了半天，也没人来。
他摇摇头，把这点没来由的念头甩了出去，只当是自己没睡够。
只有在午休时，他靠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林墨送小说的那个拐角，才会忽然愣一下神。
好像…… 有什么事，和昨晚那阵嗡嗡声有关。
可具体是什么，他终究是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