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一个。”电话那头，吴玉花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过在他哥六岁那年，让人贩子给拐跑了。我们当时报了警，里里外外找了好久，到底还是没能找回来。那时候瑶瑶才五岁，连着哭了好多天，怎么哄都哄不住。后来这就成了瑶瑶的心结，每回一想起她哥，她就躲到角落里偷偷掉眼泪。就这么过了一年吧，我知道她哥是真找不回来了，从那以后就再没在她面前提过还有这么个哥哥。她好像……也跟着忘了。阿耀，你能帮妈这个忙不？别告诉她。”
电话这头，林耀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李文乐居然是他妻子丁瑶的亲哥哥！
所以他妻子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在为什么爱情复仇，而是在为血脉亲情讨还血债！
可有一点他仍旧想不明白，他妻子为什么一口咬定自己是李文乐的女朋友？
等等！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林耀浑身一凛。
他妻子这么做，不就是在故意转移视线，让他不会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个人身上吗？
他一直以为连环凶手是某个跟李文乐走得极近的人，而他妻子偏要把自己扮成这个角色！
他妻子就是要让他认为自己才是始作俑者，连环凶手只不过是听从吴立峰的命令行事而已！
假设他这推断是对的，那么他妻子真正想保住的人，其实是李文乐的正牌女友！
这么一推，连环凶手的真实身份，岂不是沈奕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林耀自己都觉得荒唐。
毕竟从第一起案子到现在，他骨子里一直认定，连环凶手是个男人。
“阿耀？你在听吗？”
“在。”林耀连忙应声，把翻涌的心气压下去，“妈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的。”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吴玉花又问，“对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妈，有同事的电话打进来了，我先不跟你说了啊！”
林耀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解释，索性搪塞过去后，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上楼去找妻子，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慢悠悠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远处传来两个小家伙嬉闹的笑闹声，一声接一声，他眉头却拧得死死的，怎么也松不开。
到这一步他才知道，自己一直误会了妻子。
可这也怨不得他，是他妻子自己始终没有把这层兄妹关系说破。
一根烟抽到了底，林耀才转身走进客厅。
叶茉莉和陈心悦并肩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唯独不见他妻子的影子。
“我老婆呢？”他问。
“上楼午休去了。”叶茉莉说着，抬手往上指了指。
林耀没再多问，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
上了二楼，他一眼就看见他妻子独自站在外阳台上。
走到他妻子身边，顺着他妻子的目光望出去，他看到湖面上正有一艘画舫缓缓驶过。
他压低声音，说道：“我刚给你妈打了个电话，知道你还有个哥哥。”
这话像一根针，丁瑶的眉头瞬间蹙紧，眼神也跟着黯淡下去。
她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了半分钟，林耀才缓缓开口：“你哥六岁那年失踪，这个时间，刚好对得上李成强收养李文乐的年份。再加上你处心积虑要替他报仇，又跟我说过你这一辈子最爱的男人只有我一个。我就想明白了，李文乐其实就是你哥。上了大学以后，你偶然间知道了他就是你哥，那时候你一定觉得自己被命运救赎了吧？你肯定特别开心，满脑子都是兄妹团聚的日子，结果……”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妻子脸颊上已经滑下两行清泪，便再也说不下去。
看着这个一直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女人，林耀心口一阵发紧。
他没有半点犹豫，伸手将妻子稳稳揽进了怀里。
感受到丈夫这熟悉而温暖的胸膛，丁瑶的眼泪反倒涌得更凶了。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知道妻子在死死忍着，林耀一手抚着妻子的后背，低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这么憋着，难受。”
“不行……会被楼下她们听见的……”
“那我们到房间去。”
说着，林耀半搂着妻子走进客厅，并来到右手边那间卧室。
怕聊天被其他人听到，林耀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丁瑶终于崩溃了，趴在丈夫胸前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强忍，也不再克制。
她仿佛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憋屈，悔恨与思念，一股脑儿全倾倒出来。
泪水打湿了林耀的前襟，滚烫的，一滴一滴，像要把他的心也烫出个洞来。
林耀没有出声，只是把他妻子搂得更紧了些，一下一下拍着他妻子的背。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妻子失去哥哥之后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到这一步，他多少能理解他妻子为什么会走上复仇这条路。
可法不容情，他比谁都清楚，他妻子的结局终究是锒铛入狱。
一想到将来某一天要和他妻子诀别，林耀心里就空落落的，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就这样哭了十来分钟，丁瑶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索性把满脸的泪水全蹭在了丈夫的衬衫上。
林耀稍稍松开手，低头看着妻子。
他妻子的双眼红得厉害，眼白上还爬满了血丝。
他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丁瑶没说话，只是牵着丈夫的手，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她依旧舍不得松开她丈夫的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我五岁那年，跟我哥一块去村口小卖铺买棒棒糖。回家的路上，他跟我闹着玩，伸手推了我一把，我那根棒棒糖没拿稳，一下掉进了水坑里。我当场就闹起脾气，他哄我说，再去给我买一根。结果……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记得那天爸妈回家后发了好大火，我爸还动手打了我一顿，口口声声说都是我害的。从那以后，那个家就再也没有过欢声笑语。没过多久，我爸在一次干活时晕了过去，人就没再醒过来。我妈对外人都说我爸是劳累过度，可我心里清楚，我爸是被我活活气死的。”
说到这儿，丁瑶的眼泪又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林耀看在眼里，心口发疼，忙伸手替他妻子把泪擦掉。
对于岳父的死，他曾经问过丈母娘，但丈母娘说的版本和他妻子的不一样。
为了搞清楚哪个才是真相，他轻声道：“我记得你妈说过，你爸是某次去山上采茶遇到暴雨，结果不小心滑入小溪……”
没等林耀说完，丁瑶打断道：“那个版本我知道，那是我妈对外说的版本，这十几年来她都是这样说的。我一直认为我爸是被我活活气死的，我妈知道我想起那时的事就会内疚，才说我爸是上山采茶时遭遇了意外。她还以为我当时很小，记不得我爸是怎么死的……”
“所以……你妈挺伟大的……”
“是啊！”长长叹了口气，丁瑶接着说，“再往后，就是我妈一个人拖着我和我弟，苦熬着把我们拉扯大。她原本不必那么辛苦，都是被我害的。她那些不容易，我从小看在眼里，所以家里的活我抢着帮着干。我也知道她不愿意我再记着有个哥哥，所以自打我爸走后，她就再没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她大概真以为我忘了，其实我一刻也没忘。十五岁那年，我找过心理医生，把五岁那年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我本以为医生会很吃惊，可他一点也不意外，只说我这是心理创伤。当年那场灾难让我陷进了没完没了的自责里，久而久之，就结成了一块怎么也化不开的内疚。”
说到这儿，丁瑶轻轻把头靠在了丈夫肩上。
林耀伸手搂住妻子的腰，声音放得很柔：“所以……和你哥的再次重逢，抚平了你的心理创伤，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