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丁瑶这番嘱托，陈心悦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师娘，她终于忍不住，你干嘛要我这么做？这种事，让师父自己跟赵队说不就行了？
沉默片刻，丁瑶才轻声开口：这些事关系到那桩连环杀人案，他身为法医，有义务把这些事告诉赵同。可他是我的丈夫，他自己要是开口，就等于亲手把刀递了出去。可要是捂着不说，又是知情不报。与其让他一个人在中间熬着，倒不如由你这个徒弟，替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陈心悦抿紧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可是……她小声嘟囔，既然师父不愿意，那我肯定也不愿意。
丁瑶静静看了陈心悦一会儿，忽然问：心悦，你是不在乎你师父背上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是么？
这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陈心悦心上。
她猛地抬头，撞进丁瑶那双温柔却通透的眼睛里，一时竟语塞。
良久，她长长哈出一口气。
肩膀塌下去的同时，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扇动翅膀：我知道了……我找机会跟赵队提……
辛苦你了。说着，丁瑶伸手轻轻抱了下陈心悦。
又聊了几句，两人才一块儿下了楼。
与此同时，赵同已经把车停在了仁心民康药店斜对面的树荫下。
下车后，想好说辞的他快步走向药店。
当他走进药店时，身为药店老板的马磊正在和一名熟客聊着天。
看见赵同，马磊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僵住，可下一刻就把嘴角扯得更开。
熟客结完账走了，马磊立刻绕出柜台，搓着手迎上前：警官，今天过来买什么药？
我不买药。赵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马老板，你这儿有后悔药卖吗？
马磊一愣，随即干笑出声：哎哟，警官你可真会开玩笑。这天底下哪一家药店，敢卖后悔药啊？
所以，天底下是真没有后悔药卖？
那肯定啊！马磊拍了下大腿，那玩意儿只在小说，电视里才有。
赵同缓缓点头，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既然没有，那你可得想清楚了。我们昨晚，刚刚把陈世鸿请进去了。
马磊脸上的笑，地一下全没了。
他在里面，说了不少陈年往事，也提到了不少当年的人。赵同一字一顿，马老板，你要是到现在还打算跟我打哈哈，我敢保证，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一早，你就会自己跑到我面前，求着我卖你一瓶后悔药。
马磊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瞥了眼后门方向，才压低声音：警官……这门口人多，咱们里头聊。
说完，马磊转身走向休息室，赵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休息室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掉漆的方桌。
马磊反手把门合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来：警官，抽一根？
赵同瞥了眼那支烟，笑了：你这人，真是不长记性。上回我就说过，我戒了。
别逗了警官，马磊把烟又往前送了送，我这鼻子灵着呢，你身上这股烟味，我隔着柜台都能闻见。
那你是误会了。赵同往沙发扶手上一坐，我刚从隔壁麻将馆过来，里头乌烟瘴气的，一身味都是蹭来的。
马磊讪讪地把烟收了回去，自己点了一根。
赵同没再绕弯子，翘起二郎腿：当年那台心脏移植手术，陈世鸿那台，你们是在哪儿做的？
应该是……省立医院吧？马磊故意拖长音调，想了想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警官，我就是个体外循环师。这些年经手的心脏移植，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台，还全都是在省立医院做的。说句不怕你笑话的，我在手术台上根本不负责主刀。开胸，血管吻合，供心植入，那都是主刀大夫和台上护士的活儿，我管的就是那台体外循环机。病人一上台，我提前搭管路，预充，排气，肝素一打就转机。等他们切病心，接供心那十几二十分钟，全靠我这台机器撑着他的命。等血管缝完，主动脉一开放，供心一下复跳，循环稳了，我再减流量，停机。剩下的，就真不归我管了。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堆仪表，哪有闲工夫去看台上躺的是谁？就算我真给陈世鸿搭过管路，那我也认不出来，对不对？
赵同静静听完，唇角微微一挑：马老板，我既然今天敢走进你这家店，就说明我手里不是什么都没有。你现在跟我装糊涂，对你半毛钱好处都没有。
马磊长叹一声，把烟摁灭，该说的我可都说了，我真就是个开机器的。
听罢，赵同心里那股烦躁一点一点往上冒。
只要马磊松口，陈世鸿这案子就再也翻不了篇。
可眼前这个家伙，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他收起最后一点笑意，身子往前倾了倾：马磊，陈世鸿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你到现在，还是打算一句实话都不说？
谁料，马磊忽然笑了。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把两只手腕并拢，往前一递：警官，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现在就该直接给我铐上带走了，何必还坐在这儿，心平气和地跟我唠嗑？
赵同盯着眼前这张堆满假笑的圆脸，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这才明白，自己还是把这个家伙想简单了。
他正欲再接话，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地震动起来。
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陈心悦三个字。
赵同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往常案子上的事，都是林耀直接跟他对接，怎么今天轮到这小丫头了？
他划开接听：
额……额……电话那头，陈心悦支支吾吾，赵……赵队……
怎么了？赵同压低声音，瞥了眼对面的马磊，是不是你师父那边，又发现什么了？
啊？没……没有……陈心悦慌忙否认，紧接着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赵队……你……你吃过晚饭了吗？
赵同被陈心悦问得一愣，哭笑不得：这才下午不到两点，你就问我吃没吃晚饭？
没吃的话……那你就赶紧去吃吧！
嘟……嘟……
听着挂机声，赵同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他知道陈心悦不会平白无故打电话，所以肯定是有什么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看向马磊，声音冷了下来：一旦陈世鸿全盘托出，你就完了，你百分百是要坐牢的！
警官，马磊又捡起一根烟，却没点，只是在指间慢慢转着，我就是个开体外循环机的。
赵同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马磊，希望你下一次见我，还能这么嘴硬。
说完，他直接离开了休息室。
赵同离开后，休息室里只剩下马磊一个人。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骨头，一声瘫回沙发里。
那根夹在指间的烟抖得厉害，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他的右眼眼皮，开始跳个不停，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当年那台手术，台上站着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松了口，他这点小秘密就全完了。
可他也不敢跟警方合作，他太清楚那帮人的手段了。
他要是因为和警方合作而减刑，等服刑完出来，大概率会遭到血腥的报复。
当然他最为害怕的是，自己服刑期间，家人会惨遭不幸。
想着那个被切开胸膛的青年，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脏被取出，他依旧心有余悸。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抬手抹了把额头，一手的冷汗。
长长的一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他眼神空空地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那时候……我就想吃后悔药了。
赵同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掏出手机，直接回拨了陈心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陈心悦小心谨慎的声音：赵队？
赵同把座椅往后一靠，故意让语气轻松下来，笑着问：你这妮子，刚刚打电话过来，到底是想跟我说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