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吕妙玲便转身走向楼梯口。
来到二楼，她没有走进厨房，而是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坐下的那一刻，她的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除了那份协议的具体条款，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这样一份协议，究竟具不具备法律效力？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种私下约定的免责协议，多半是不作数的。
可直觉这种东西，在身家性命面前，终究显得有些单薄。
拿不准的事，就该去问拿得准的人，所以她想到了林耀。
林耀虽然不是执业律师，但常年待在刑侦支队，肯定知道个大概。
她没有犹豫，拿起手机便拨出了林耀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林法医，你在忙吗？吕妙玲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朋友间寻常的寒暄。
刚吃过晚饭。林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而清晰，怎么了？
那你还在我家隔壁？
在的。
听到这两个字，吕妙玲抿嘴一笑，身子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语气也放松下来：我想拟一份协议，但我不确定它具不具备法律效力，所以想请教请教你。情况是这样，我提供一样材料给陈图康，陈图康要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举报我，还要保证我的人身自由。你也知道的，我被林盛礼逼着做了不少违规的事，那些事都不是我自愿的，所以我自然不想背锅。我就想知道，这样的协议，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
你是想让陈图康不要举报你。停顿了下，林耀做出补充，收受贿赂的事？
吕妙玲吐出这个字，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灿烂。
刑事犯罪，不能靠私人协议私了。林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法锤一下下敲在桌面上，受贿属于刑事犯罪，追诉权掌握在司法机关手里。不是你们两个人签一张纸，就能约定不予追究的。就算陈图康亲笔签字，按上手印，这份所谓的免责条款，在法律层面，从头到尾都是无效的。
听着林耀说的这些话，吕妙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害怕得咽下口水，她问出声：可白纸黑字，还有他的签名手印，难道……一点约束力都没有？
法律上是没有。林耀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要你的受贿事实客观存在，后续一旦有人报案，或者办案机关查到线索，照样可以立案侦查。陈图康就算签了协议，哪天反悔了，直接拿着证据去报案，司法机关照样受理。
吕妙玲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像是有一块石头坠入深潭。
可她依旧不甘心：那签这份东西，就……一点用处都没有？
法律上不能免除你的刑责。林耀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冷静客观，但这份协议本身，可以成为证据。
吕妙玲一怔，忙道：“林法医你快说！”
协议里如果写明，陈图康明知你存在受贿的犯罪行为，依旧和你交易，承诺包庇，不予举报，以此换取你手上的关键材料。一旦日后出事，这份纸面文件，反过来就能证明陈图康存在包庇，串通交易的行为。林耀顿了顿才补充道，他会被你一起拖下水。
吕妙玲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瞬间懂了。
陈图康一旦在上面签了字，就等于亲手留下书面证据，证明二人之间存在不法交易。
到那时候，两个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我明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吕妙玲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法律救不了我，但这张纸，能牵制住陈图康。
你要清楚其中的风险。林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提醒，这种协议属于不法约定，不受法律保护。交易一旦破裂，两个人都会面临麻烦。对了，你用来交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吕妙玲心思一转，没有如实说出录音的事，只是含糊地带过：这不重要。
是录音吧？电话那头的林耀忽然道，我一直觉得，你手里有林盛礼承认谋杀王雪莉的录音。
不是，是财务方面的资料。吕妙玲矢口否认。
你自己权衡吧。林耀没有继续追问，只在末了叮嘱了一句，不要低估刑事案子的后果，一旦引爆，很难收场。
多谢林法医指点，我心里有数了，再见。
说完，吕妙玲结束了通话。
她将手机放在膝盖上，闭目沉思了片刻，把协议的逻辑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她才睁开眼，打开手机里的记事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起来。
十五分钟后，协议内容终于拟好。
她从头至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破绽，这才点下保存。
站起身，她走向书房。
书房里，她用微信小程序连上了打印机。
随着一声轻微的嗡鸣，打印机开始缓缓吐纸。
看着协议文本一行行从出纸口滑出来，吕妙玲的嘴角微微翘起。
只要陈图康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陈图康就等于有把柄落进了她的手中。
到那时候，哪怕陈图康真的当上了董事长，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如此一想，她冷冷一哼。
打印了两份协议，她这才拿着协议下了楼。
客厅里，陈图康已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吕妙玲笑眯眯地走过去，随口问道：你把碗洗干净了没？
比你的屁股还干净。
吕妙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没再说话，走到陈图康面前，直接将两份协议甩向陈图康。
陈图康随手接住，便开始仔细阅读。
五分钟后，他才将最后一页放下。
沉思片刻，他问道：我这算包庇罪吧？
吕妙玲没想到，陈图康这么快就想通透了。
她心里略感意外，但面上依旧笑眯眯的：你想拿到足以扳倒林盛礼的录音，那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陈图康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冷冷地开口：要是这份协议被公开，咱们两个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只要你在协议上签了字，咱们两个人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是绝对不可能公开协议的。吕妙玲笑得更加甜美，语气却字字诛心，我会尽心尽力辅助你，让你坐稳董事长的宝座。要是有谁对你不忠，我也会悄悄告诉你。你现在在豪恩集团连屁都算不上，特别需要像我这种有人脉，有话语权的高层站在你这边，对吧？
陈图康没有接话，他面无表情地重新低头看着协议。
他不想签字，一旦签了字，他就怕某天会被吕妙玲坑进牢里。
可如果不签，他又该如何拿到那足以搞垮林盛礼的录音？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隐隐作痛。
忽然，他轻轻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抬头看了吕妙玲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我打个电话。
吕妙玲满心疑惑，不知道陈图康这时候要给谁打电话。
她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等着看陈图康的下一步举动。
只见陈图康在屏幕上按出三个数字，随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吕妙玲。
110！
吕妙玲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微微发颤，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主管，我这就把利害关系说给你听。陈图康眯起眼睛，语气慢条斯理，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果我现在报警，你会因为收受贿赂被逮捕。你那金额有点儿高，也不知道要在牢里坐上多少年啊！
我量你也不敢报警！吕妙玲又惊又怒，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我进去了，你就别想将林盛礼赶出豪恩集团！
但你会帮我。
滚你妈的！吕妙玲再也压不住火气，爆了粗口，你要把我送进牢里，鬼才帮你！
不是现在。陈图康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是你被逮捕之后，会帮我。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吕妙玲气得浑身发抖，我如果因为你而坐牢，我才不可能帮你！
你会的。
陈图康笑了，笑容自信得近乎狂妄。
吕妙玲看着陈图康的眼睛，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就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正顺着她的脊椎缓缓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