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林耀的感慨，赵同咧嘴笑了笑，跟着附和道：我老婆常说我跟没结婚似的，整天家里都看不着我人影。所以有时候吧，我跟你想法一模一样，就想着自己要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多好。到点上班，到点下班回家，日子过得规规矩矩。
他顿了顿，用筷子敲了敲碟沿，语气里那点玩笑劲儿慢慢沉了下去。
可转念一想，要是大伙儿都这么想，这社会的稳定靠谁来维护？所以啊，我老婆嘴上天天念叨我，真到了节骨眼上，她比谁都支持我的这份差事。古人说舍小家为大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林耀，你想想，从你穿上法医那身白大褂那天起，你心里头不也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吗？你绝对不会把个人那点得失，摆在工作前头！
林耀听完，没急着接话。
他先是伸出筷子，夹起一片厚薄均匀的牛腱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接着他又抓起啤酒瓶，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大口。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低声开口：李文乐，是我老婆的亲哥。
这句话一出口，赵同手里那半只烤蚝一声掉回了锡纸盒里。
他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往前一探，差点把桌上的啤酒碰翻：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核实过了。林耀的声音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泛着红血丝，像是好几夜没睡踏实，在我老婆五岁那年，李文乐被李成强当街掳走。从那以后，兄妹俩整整分开了十三年。一直到我老婆读大学，两人才意外重逢。结果呢？重逢没几年，我老婆才上大三，李文乐就成了器官买卖的牺牲品。就因为这桩事，我老婆才恨陈世鸿恨到了骨子里，才会处心积虑布局这么多年，就想着替她哥讨回这笔血债。
赵同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们……他们居然是亲兄妹……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情侣……
沈奕檬才是李文乐正儿八经的女朋友。林耀道。
对对对。赵同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上次我跟李文乐大四那个班主任通过电话，人家亲口跟我说，沈奕檬是李文乐女朋友，两个人当年在学校里挺惹人羡慕的一对。
林耀又端起啤酒喝了一口，酒劲往上涌，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李成强想去找我丈母娘的麻烦，结果连环凶手先一步把李成强做了。再往前数，当初周立新对我老婆图谋不轨，也是被人下了毒，悄无声息就没了。这个连环凶手，从头到尾都是在替李文乐守着他剩下的家人。我反复推演过，嫌疑最大的，就是沈奕檬。赵队你想啊，李文乐刚出事那阵子，沈奕檬就急匆匆移民去了英国。之后她十有八九是偷渡回了国，一边藏着，一边把当年参与害死李文乐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挨个清算。
赵同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林耀看了几秒，才缓缓摇头。
其实……你这想法，我之前也不是没动过。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可问题是，我们跟沈奕檬微信视频过。镜头那头的她，人确实在伦敦，她丈夫和儿子还在她旁边。还有孙大洲那起案子，我们拷贝了车载监控视频，凶手说话那嗓子，跟灌了沙子似的，沙沙喇喇。你当时跟我分析过，说凶手声带大概率是被腐蚀性药物灼伤过，所以才变成那副公鸭嗓。可我跟沈奕檬聊过天，她那声音清清楚楚，跟监控里那个声音根本搭不上边。
林耀听到这儿，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笃定连环凶手就是沈奕檬，没想到被赵同三言两语就给堵了回来。
他皱着眉，脑子里飞快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还有一种可能。他压低声音，当初跟你视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沈奕檬本人。她戴了张仿真人皮头套，化了妆，扮演着沈奕檬的角色。真正的沈奕檬，早就潜回国内藏了好些年了。沈奕檬这么做的目的再简单不过，就是故意把警方的视线往歪路引，让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她排除在外。
不至于。赵同摇得很干脆，那次微信视频我仔细观察过她，她绝对没戴头套。
那……那……林耀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两人各自闷头喝了会儿酒，桌上的蚝壳堆成了一小堆。
林耀忽然把酒瓶往桌上一顿：要不然，就是沈奕檬雇的杀手。她人在英国出钱出力，杀手在国内办事，一切行动听她遥控指挥。
这倒说得通。赵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就干脆把沈奕檬弄回国审讯！林耀一拍大腿，酒劲上头，脸涨得通红，只要把她往审讯室里一按，我敢打包票，铁准能问出我们意想不到的线索！
办不到啊。赵同苦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沈奕檬早就入了英国籍，中国国籍她早就没了。说穿了，她就是个出生在中国的英国人。中英之间又没有双边引渡条约，我们既没权限叫她回来，更不能直接把人从伦敦架回来。再说了，你刚才说的这一堆全是推测，光凭这推测连一张正经逮捕证都开不出来，拿什么让人回国？
林耀听完，沉默着吐了口长气。
他胸口那股劲像是被人戳破了似的，一下子泄了大半。
他盯着桌上那滩啤酒渍看了半天，忽然又抬头：那……那就派人出国，当面去跟沈奕檬接触。
意义不大啊。赵同摇头，她现在是英国公民，咱们人去了伦敦，人家一问三不知，你能拿她怎么办？
那……林耀依旧不死心，咱们就依据《刑事司法协助条约》，正式向英国警方提出司法协助申请，请他们帮我们查沈奕檬在英国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出入境记录这些，这条路走得通吗？
理论上走得通。赵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可周期太长太长了，一来一回，光公文流转就得按周算，上头根本等不住。
反正我就觉得沈奕檬这个人不对劲。林耀固执地摇着头，如果她真的一直乖乖待在伦敦没回来，那遥控杀人的概率就更高了。她们家什么家底你又不是不清楚，殷实得很。要在国内雇个杀手，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轻而易举的事。我甚至怀疑，她当初急急忙忙移民英国，急急忙忙入籍，根本就是在为日后遥控杀人铺路。
你说的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赵同摊了摊手，只是目前，没法核实。
那就派人去伦敦！当面跟她接触！林耀盯着赵同，一字一句地坚持，不管最后能不能撬开她那张嘴，这步棋，咱们必须得走！
见林耀这副钻了牛角尖的模样，赵同半开玩笑道：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干脆你自己去得了！一切花销，公费报销！
林耀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赵队，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
你要真愿意去，那这就不是玩笑。赵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想啊，你是丁瑶的丈夫，论辈分是沈奕檬妹夫那一辈的关系。她哪怕再不情愿，碍于这层亲戚情面，也得跟你来见一面。要是她真死活不开口，那你就当是公费出国旅游一趟。你还可以顺道去白金汉宫门口合个影，去伦敦眼那转一圈，多美的事！
这……林耀被赵同说得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看林耀这副样子，赵同也不催，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我个人觉得这事儿，值得一试。
林耀点了点头，那我周一再给你准话。
赵同哈哈一笑，举起酒瓶主动敬酒。
直到十一点出头，两人才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生蚝吧。
晚风一吹，赵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要不……今晚你就别回家，上我家凑合一宿？
不去。林耀摆了摆手，酒意上脸，笑得像个孩子，我得回去找我老婆。
赵同怪调怪气地拖长了音，用力拍了拍林耀的肩膀，我算看明白了。你这是知道了丁瑶跟李文乐是亲兄妹，就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你老婆身上，是不是？
就是……就是想回去跟她好好唠唠。林耀挣开赵同的手，冲他挥了挥，我叫代驾了，先走一步。
路上稳当点！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赵同话音还没落，林耀已经摇摇晃晃地朝着停车的方向去了。
他跟代驾师傅扯了两句，并把车钥匙递过去，自己一头栽进副驾驶座。
酒劲翻涌，他干脆闭上眼睛休息。
等他再睁开眼，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了所住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代驾师傅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离开，他则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电梯口。
搭乘电梯来到所住楼层，他输入密码，推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他妻子正端坐在沙发上。
听见动静，丁瑶抬起头看向她丈夫。
四目相对，林耀脸上立刻扬起笑，踉跄着就走向他妻子。
丁瑶一眼就看出她丈喝高了，连忙迎上去。
人刚走到跟前，她就被她丈夫结结实实地抱住，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环着丈夫的腰部，她笑眯眯地说道：看样子，老公跟赵同这顿喝得挺尽兴的。
我整整喝了五瓶啤酒！林耀张开五指在妻子眼前晃了晃，又打了个酒嗝，老婆你信不信，现在咱们家正在左摇右晃，左摇右晃。
丁瑶被丈夫这副醉态逗得眉眼弯弯，架着丈夫的胳膊往主卧室方向扶。
好了好了，我扶你进屋躺着去。
老婆。林耀却忽然站住，眼睛里那点醉意竟神奇地褪去了几分，我跟你说，我有个计划。
丁瑶被她丈夫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劲儿弄得一愣，忙问：什么计划？
林耀凑到妻子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一个……能让你暂时躲过牢狱之灾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