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依旧没有想好，他显得格外纠结。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花生米上，半天没夹一筷子。
在这样的纠结中，他和赵同边喝酒边随意聊着天。
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队里最近谁又胖了，聊到局里那辆老桑塔纳该报废了。
而此时，丁瑶刚把两个小家伙哄睡着。
悄无声息地走出次卧室，轻轻带上门的她走向了沙发。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了沙发扶手上。
她坐下去，那细长的柳叶眉慢慢皱了起来。
她已经将大部分的事都告诉她丈夫，这让她安心了些，但同时她也有了新的担忧。
她向她丈夫透露的信息越多，就越容易暴露连环凶手的身份。
要是在没有杀死陈世鸿之前，连环凶手就被警方逮捕，那手刃陈世鸿这事就只能由她来完成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想着和哥哥重逢后相处的那些美好时光，她的拳头慢慢握紧，眼神也冷了些许。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是那种来回踱步的动静。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忙站起身走向防盗门。
透过门缝，她却没有看到人影。
她不敢贸然开门，她怕对方就躲在门的一侧。
现在家里就她和两个小家伙，一旦遇到入室抢劫，她就很难反抗了。
如此一想，她继续透过猫眼观察着外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光从猫眼那一圈玻璃里滤进来，在她瞳孔里切成一小片昏黄。
就这样过了五分钟，她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意识到对方已经走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在对方没有敲门的前提下，应该只是走错楼层了吧？
要不然，就是郑观途雇佣的私家侦探，在踩点什么的。
想到此，她转身往回走，靠坐在了沙发上。
可她的心还是悬着，没着没落的。
她丈夫今晚是和赵同一块吃夜宵，也不知道会不会透露她和李文乐是亲兄妹的事。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那个男人骨子里是个法医，是个讲规矩的人。
可正因为她丈夫是法医，她丈夫那点纠结和挣扎，她比谁都看得明白。
丁瑶惶惶不安之际，今晚陪叶茉莉过夜的陈心悦正在卫生间里洗着澡。
花洒的水哗哗冲着，蒸汽把镜子蒙了一层雾。
看着眼前的浴缸，她就会想起沈文博惨死的画面。
这让她心里都有些发毛，手指尖一阵一阵地凉。
为了让自己镇定些，她那放在马桶盖上的手机还在播放着《强国战歌》。
听着《强国战歌》，陈心悦是安心了些，躺在床上的叶茉莉脸上则是写满了无语。
她洗澡的时候偶尔也会听歌，但都是听流行歌曲。
陈心悦年纪和她相仿，听的却是军歌，这差别也实在是太大了。
叶茉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盯着天花板，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过了约十分钟，洗完澡的陈心悦穿着她前两天买的睡裙走了出来。
睡裙纯黄色，上面还印有超大号的皮卡丘图案。
那只皮卡丘张着嘴，两团红脸蛋几乎占了半张胸口，随着陈心悦走路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见皮卡丘的脸被撑出了两个苹果肌，眼睛略微瞪大的叶茉莉感叹道：心悦！你这是真人不露相啊！
知道叶茉莉所指，尴尬一笑的陈心悦下意识拉了拉裙摆：咱们还是直接关灯睡觉吧。
那可不成。叶茉莉的眼睛在那只皮卡丘身上溜了一圈又一圈，这是咱们两个第一次同床共枕，总得聊上一两个小时吧。我中午不是考过你一次了吗？我觉得我当时问的问题还不够尖锐，我刚刚准备了好几个能难住你的问题，你现在准备好接受我的考验了吗？
你不懂的都可以问我，我都会教你的。
说出这句话，陈心悦已经坐在了叶茉莉边上。
撇了撇嘴，叶茉莉哼道：我都懂！我只是在考验你！
见叶茉莉如此要面子，陈心悦噗嗤笑出了声。
下午的时候，林耀有和她聊过天，说叶茉莉正准备考执业医师证。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叶茉莉正在疯狂恶补相关学科，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背解剖学口诀。
也正因为如此，叶茉莉中午才会以考一考她的名义，问她一些相关问题。
但她不准备拆穿叶茉莉，毕竟这会让叶茉莉难堪。
想到此，她笑眯眯道：行啊，那你考我呗！
见陈心悦这样说，叶茉莉这才拿起一旁的手机。
打开记事本，她念道：野外发现一具成年男性尸体，尸体呈仰卧，衣着完整，口鼻有少量白色泡沫，颈侧见一处孤立创口。体表没有明显搏斗伤。气温 22c，埋在浅土表层。家属说失踪三天。提问，首先要重点区分哪两种死因？需要靠哪些检验要点鉴别？
陈心悦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沉吟片刻，她才开口：首先要区分，是颈部锐器损伤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死亡，还是中毒死亡之后，人为在颈部形成的死后创口。两处表象都很有迷惑性，颈侧创口很容易让人直接当成割颈致死。口鼻白色泡沫，中毒死亡同样可以出现。尸体埋在浅土，有移尸伪造现场的嫌疑，而且体表没有搏斗伤，本身就不合常理。鉴别上，最先要看创口的生活反应。生前形成的锐器创口，皮下，颈部肌肉会有大量浸润性出血，血管断端能见到血栓。死后再划开的创口，组织几乎没有内出血，只有少量渗血。
停顿了下，显得格外专业的陈心悦补充道：其次要看口鼻泡沫，得区分泡沫来源，同时抽血做毒化检验，重点查碳氧血红蛋白和常见镇静毒物，再取肺组织做硅藻检验排除溺死。最后还要估算死亡时间，22c浅埋环境腐败速度和露天尸体不一样，结合尸僵，尸斑，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和家属说的失踪三天相互印证。如果实际死亡时间早于失踪时间，那移尸，死后补创的可能性就很大。
叶茉莉似懂非懂，皱着眉想了想，问道：那……怎么分辨口鼻的泡沫，是死者活着的时候产生的，还是埋在土里腐败之后冒出来的？
陈心悦闻言，笑眯眯地解释：如果是生前形成的泡沫，是气道黏膜分泌物混合空气形成，打开气管，支气管，管腔里面也能看到泡沫附着。假如只是体表腐败气泡，那泡沫只浮在口鼻皮肤表面，气道内部干干净净，一解剖就能分清。
听完陈心悦的解释，叶茉莉慢慢点了点头。
清了下嗓子，叶茉莉道：好，那咱们开始下一题！
她们两个人开始讨论下一个案例之际，和赵同一块吃夜宵的林耀已经灌下了两瓶啤酒。
看着又帮自己打开一瓶啤酒的赵同，林耀问道：赵队，你应该被连环杀人案搞得晕头转向的吧？
对啊！啧了一声后，赵同道，这个连环杀人案啊，他们筹划的时间太长。再加上前期中期有吴立峰这个老刑警帮忙，勘察难度真不是一般的大。还有那个许丽蓉，以前是在情报指挥中心任职，对咱们查案流程也是知根知底。再就是你老婆，这些年估摸着从你口中套出不少的话。
抱歉。林耀如实道，以前我确实和她说过一些尸检相关的事。
他说完这些话，自己先端起酒瓶灌了一口。
像是在赔罪，又像是在堵自己的嘴。
现在就差一个突破口了。叹了一口气的赵同用签子戳了戳盘里的烤韭菜，我今天去找了马磊和刘仁芳，他们都不肯跟警方合作。那个叶宣标是真聪明，知道采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堵住他们的嘴巴。他们现在就算不工作，每个月也能拿到几万，远比跟警方合作去吃牢饭舒服得多啊！
听罢，林耀笑着附和道：这就是所谓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对的。喝了口酒，赵同把酒瓶顿在桌上，问道，我说林法医，你这两天没有从你老婆口中问到什么吗？
被赵同这么一问，林耀欲言又止。
他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拿起啤酒瓶咕噜咕噜喝着。
喉结上下滚动，一瓶眼瞅着又下去了小半。
看到林耀这酗酒的模样，赵同就知道林耀肯定是知道了一些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他想看下林耀愿不愿意说出来。
大排档的灯光昏黄，旁边那桌在划拳，吆喝声一阵盖过一阵，倒把这桌的沉默衬得格外清楚。
放下啤酒瓶，靠在椅子上并打了个酒嗝，有些醉的林耀目光散着。
望着远处路灯底下飞绕的蚊虫，他半晌才低声道：有时候我都希望自己不是个法医，这样就不会那么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