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赵同这么一问，孙国良笑了笑。
他端起面前的搪瓷杯抿了一口茶，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惆怅谈不上，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不过陈世鸿伏法只是迟早的事，现在就差一些人证或是物证。你这段时间还是把精力放在那份名单上，争取突破其中一名成员。只要有一名成员肯交代当年的犯罪事实，其他成员就会不攻自破了！
我晓得。赵同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但有叶宣标在那边威逼利诱，底下的人嘴都严得很，挺麻烦的。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输的只会是时间，不会是结果。孙国良的语气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
对了，他说，林耀和陈心悦他们师徒俩，刚刚一块启程去伦敦了。
听到这话，孙国良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转过头来看着赵同，他脸上略显得诧异。
他们两个都出国？他皱起眉头，咱们支队岂不是一个法医都不剩了？
赵同笑了笑，语气轻松：也就三四天而已，问题不大！
那正确做法是找一名刑警随同，而不是让陈心悦也跟着出国。孙国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沉了下来，语重心长道，林耀的身份比较特殊，他不只是法医，他同时还是丁瑶的丈夫。此行如果他有所收获，你能保证他会一字不漏地告诉咱们吗？小赵啊，我知道你和林耀交情甚好，但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你可不能混为一谈啊！
赵同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辩解道：我就是相信林耀的人品而已。
感情用事只会毁了你！孙国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见孙国良说出如此尖锐的话语，赵同尴尬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我昨天还和局长喝过茶。孙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意思很明确，等正式批捕丁瑶的那天，就停了林耀的职。等丁瑶判刑的那天，再下达辞退公示。要是你希望林耀没那么难堪，到时候就让他自己递交辞职信。
赵同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自顾自地点上香烟抽了一口，他问道：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绝对没有。孙国良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上头不可能让伴侣是罪犯的人，继续担任法医。
可……林耀他既年轻又有才华……赵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上头宁愿找一名平庸的法医，也不可能让林耀继续履职。停顿了一下，孙国良才压低声音道，形象最为重要，我们可是人民的公仆……
赵同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出三个字。
我懂了。
说出这三个字，他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了云熙庄园。
透过车窗，陈世鸿一眼就看到二楼书房居然亮着灯，他不由得有些诧异。
车刚停稳，他便推开车门，步履匆匆地走向主楼。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来到二楼，走到书房门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二儿子陈图康正坐在书桌前，两条腿交叠着大大咧咧地架在桌面上。
而他最心爱的那本线装《孙子兵法》，居然被他儿子垫在屁股下。
陈世鸿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图康！他大步走进书房，怒声吼道，你这个逆子！是不是以为我都回不来了？！
他原以为儿子会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结果他儿子只是慢悠悠地歪过脖子。
看了他一眼的同时，他儿子脸上居然还挂着笑眯眯的表情。
爸，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跪下！陈世鸿指着地板，胸膛剧烈起伏，否则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陈图康这才放下双脚，并站了起来。
他双手交叠在身后，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慌不忙地开口。
在你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的这四十五个小时里，发生了一些比较重大的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父亲脸上的表情变化，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事都会让集团迎来更好的未来。首先，林盛礼将辞去总经理一职，这个位置将会由吕妙玲接任。其次，你会因病退休，让我担任集团新一任董事长！
呵呵！陈世鸿气得冷笑出声，你这是痴人说梦！
陈图康歪着头，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你真不准备退居幕后，颐养天年吗？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可能将集团交给你这个忤逆之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世鸿感觉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他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口。
看着脸色煞白的父亲，陈图康的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随意的关切：爸，你得心平气和一些，否则很容易被活活气死的。
滚出这个家！陈世鸿指着门口，手指都在发抖，明天我就拟一份断绝父子关系的声明！
陈图康没有接话，只是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他呵呵一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吕妙玲昨天发给他的那段录音，随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听着录音，陈世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从煞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白。
直至录音播放完毕，他气得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盛礼这个蠢货！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嚣张了吧？陈图康冷哼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因为我掌握了你的死穴！爸啊，其实你从很多年前起就犯了极为致命的错误。你喜欢躲在幕后操控别人，你觉得这样最安全，出事的时候也能撇得一干二净。就像当初我哥奸杀了张晓雅，你为了保住我哥，花了不少钱买通一大堆的人。你是保住他了，但那些人都还活着，你能确保他们不会出卖你？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将那些人都杀得一干二净！
你没有资格批判我！陈世鸿怒斥道，你就是一个无能的蠢货罢了！
那我问你。陈图康不退反进，向前逼近了一步，你真的不怕被你收买的那些人出卖吗？
我如果怕！我当初就不会收买他们了！
听到这句话，陈图康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并问出声：那你觉得，让林盛礼杀掉王雪莉，是上上策吗？
滚出去！陈世鸿猛地一拍书桌，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我不想跟你聊这些！
现在！站在这个家制高点的人！是我！陈图康！陈图康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得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敢忤逆我，我就将这份录音交给警方！你这个老不死的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退居幕后！将整个集团，包括你持有的股份，统统都转给我！只要你识相些，你还可以在云熙庄园颐养天年！否则，就准备去吃牢饭吧！
书房里死一般地安静了几秒。
陈世鸿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忽然，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一份录音就能拿捏我吗？
怎么就不能？
现在AI技术那么发达，我可以一口咬定你那录音是AI合成的！陈世鸿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斗志。
陈图康却一点也不慌。
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留了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