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刚落，陈图康便从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摸出一支录音笔。
见是录音笔，陈世鸿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儿子一步一步诱着，把藏了许久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在他的记忆里，二儿子从小就憨，跟在大哥屁股后头像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读书不出挑，行事不出挑，连说话都比旁人慢半拍。
正因如此，他从未正眼瞧过这第二个儿子。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眼前这张笑眯眯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缩在人后的憨包，判若两人。
这就意味着这十几年来，他二儿子一直在装傻充愣！
一日复一日地演，演到连他这个亲爹都信了。
直到他的亲大哥锒铛入狱，二儿子自觉头顶再无至亲压着，才敢一层层撕下那张忠厚的面皮。
想通这一层，陈世鸿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苍凉。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陈图康依旧笑眯眯的，事到如今，你最该做的，是完完全全地顺从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豪恩集团。陈图康一字一顿，声如掷地，我要把整个豪恩集团，完完整整攥在自己手里。我会用时间证明，你打小就看走了眼。我更会向你证明，豪恩集团没了林盛礼，只会比从前更兴旺。我要让你后悔，后悔当初把那个姓林的捧在掌心！
陈世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什么叫领导吗？善用人才的人，才有资格坐那个位置。你把林盛礼赶走，不是明智之举。论本事，论手腕，论这几年替我撑场面的功劳，吕妙玲哪一点比得上他？你犯不着为了一点私人恩怨，自断臂膀。
现在是AI时代。陈图康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那点本事，我瞧不上。
好吧。陈世鸿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我退休就是。明天晚上发公告，就说我因病退养，董事长一职由你接任。这事得过董事会，几天之后开个票，不过是走个过场。往后我就在云熙庄园养老，集团的事一概不沾。只要集团别在你手里散了架，我这把老骨头也就没什么遗憾了。要是哪天你把我的心血败光了，你就是的罪人！
有爸这些话，我就踏实了。
陈图康说着，上前一步。
他张开双臂，伸手紧紧抱了抱他父亲。
那刻意加重的力道，像是在宣告什么。
待他松开手，陈世鸿才别过脸去，淡声道：云熙庄园是我养老的地方，你以后不必再来了。
我知道爸不想看见我。陈图康笑容不减，眼底却没有半分歉意，可逢年过节，我还是得回来陪陪您。
看着二儿子那张笑得格外灿烂的脸，陈世鸿沉默了两秒，才道：记得把丁瑶辞了，她巴不得集团垮台。
陈图康却没急着走，反倒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你和丁瑶，到底结了什么怨？
与你无关。陈世鸿摆了摆手，眼神沉了下来，走吧。
听到逐客令，本就没打算久留的陈图康笑了笑，转身径直走向书房门口。
直到二儿子消失在门外，陈世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缓步走到书桌后。
他弯腰拾起那本被儿子垫过屁股的《孙子兵法》，封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用手背随意掸了掸灰，重新端端正正码在桌上。
扶着扶手坐进椅子，他望着空落落的书房，又一次叹了口气。
独坐了数分钟，他才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刚一接通，他便冷着脸开口：林盛礼啊，你真让我失望，居然被吕妙玲那个娘们录了音！
对……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陈世鸿不紧不慢，你该跟你自己道歉。就因为那段录音，你把自己的前途全毁了。如今你头顶就像悬着一柄剑，说不准哪天就穿胸而过。当初我怎么叮嘱你的？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结果你……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顿住，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把后半句骂出来。
电话两头一阵沉默。
过了半晌，林盛礼才小声道：我错了……
我给你指一条活路。陈世鸿缓缓道，趁警方还没盯上你，尽快出国，逃得越远越好。把会暴露身份的卡都停了，换个身份，隐姓埋名，夹着尾巴做人，兴许还能落个善终。
陈董放心，我这两天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那头的语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听到这句，陈世鸿没再多言，直接挂了电话。
他心里清楚，只要林盛礼不落网，单凭那段录音，警方在王雪莉的案子上就拿他没办法。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已经做好了退居幕后的准备。
在书房里又枯坐了半个小时，他才扶着椅背起身离开。
走到主卧室前，刚一推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钻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极淡，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的脑门，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
只在门口站了两秒，他便猛地退了出来，后背抵着走廊的墙壁，冲着走廊低吼：来人！
十多秒后，楼梯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又过了十来秒，两名保镖匆匆赶到他面前，气都没喘匀。
陈董！两人齐声喊道。
看着两人跑到近前，陈世鸿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们进去看看！看我房里……是不是藏了死人！
这话把两名保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一眼，可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了主卧室。
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卧室、衣柜、阳台都不见异常，其中一人迟疑着走向卫生间。
他一把推开卫生间的门，只看了一眼，便被吓得连退数步上。
陈、陈董！
听到这战战兢兢的声调，陈世鸿脸色愈发阴沉，一字一顿地问：有死人？
不……不是！那名保镖的舌头都在打卷，是个猪头！
陈世鸿一言不发，径直走进主卧室。
见状，两名保镖连忙让开一条路。
走到卫生间门口，他一眼看见浴缸水龙头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猪头。
猪头眼睛圆睁，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张折起的纸。
去，把那张纸给我拿来！
听到陈世鸿的命令，另一名保镖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卫生间。
到了浴缸边，他才发现缸底积着不少早已干涸发黑的猪血，腥气扑鼻。
他屏住呼吸，扯下那张纸，转身快步走了回来。
陈世鸿不愿亲自碰，下巴一抬，冷声道：打开。
保镖连忙展开纸张，将纸面朝向他。
纸上只有四个字。
「我在你家。」
看清这四个字，陈世鸿只觉一股凉意从尾椎直窜后脑勺，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个凶手……太猖狂了。
陈董！身后一名保镖凑上前，压低声音，要不……咱们报警吧？
陈世鸿自然不想报警，他巴不得这个连环凶手落到自己人手里。
这样他就可以杀掉连环凶手，以绝后患！
他轻哼一声，眼神狠厉：把所有人都叫上！就算把庄园翻个底朝天，把每一块地砖都撬起来，也得把这个凶手给我揪出来！
两人刚要转身，陈世鸿又补了一句，声音像淬了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传下去！谁先找到凶手！赏五十万！
听到这金额，两名保镖的眼睛顿时亮了。
是，是！两人连声应着，撒腿就往楼下跑。
保镖一走，陈世鸿也匆匆离开了这间住了几十年的卧房。
凶手可能藏在任何角落，也可能在任何物件上动了手脚，他断不敢再留在庄园里。
他打算先住到集团名下的酒店去，包下整层，直到保镖们把人找出来为止。
刚下到一楼，一名女佣便脸色发白地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抖抖索索地递上一封信。
老爷，这是……这是昨天有人托我交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