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並肩往前走的同時，陳心悅小聲道︰“我本來是想先回宿舍換身衣服，但那樣算下來得多花二十幾分鐘。我怕你們在這邊等急了，就直接讓司機送我過來了。”
“沒事，我們也剛忙完。”笑了笑的王立凱道，“這行李箱我一會兒直接放進趙隊的車里，回頭你記得拿。”
“額……”陳心悅突然拍了下腦門，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剛才在車上腦子全是案子的事，忘記回支隊拿勘察箱了……”
“也沒事。”又笑了笑的王立凱道，“趙隊已經確定倉庫不是第一案發現場了，最多就是個藏骨頭的地方。說拋尸現場都抬舉它了，就是有人把人骨拆成一塊一塊，這里藏幾塊，那里藏幾塊，跟藏私房錢似的。我們剛剛把整個倉庫翻了個底朝天，除了頭骨，其他骨頭倒是都找齊了。說來也怪，翻來覆去挖了三遍，一丁點顱骨碎片都沒有，就跟頭骨憑空消失了似的。”
“那就先把骨頭帶回支隊，想辦法確認死者身份先。”
“具體怎麼弄我們真不懂，你是專業的，你做決定就行。”王立凱撓了撓頭。
听到這句話，陳心悅尷尬一笑。
畢竟她只是一名實習法醫而已，不敢隨隨便便拿主意。
離倉庫越近，她心里就越著急，深怕自己把初步尸檢搞砸了。
但這次只有人骨，又不是第一現場，應該比那種有血淋淋尸體的現場好搞定吧？
見倉庫門口站著幾個人高馬大的保鏢，她變得更加忐忑，就連步伐都虛了不少。
“我去給你放行李箱，趙隊在里頭，你自己進去吧！”
王立凱看了眼陳心悅發白的臉，知道她是緊張了，也沒說破，拉著行李箱往左邊停車場走去。
陳心悅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幾口氣，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要沉穩。
你是法醫，你是專業的，千萬千萬不能怯場，不能給你師父丟臉啊！
如此想著，她才繼續往前走。
在板著臉故意裝深沉的前提下，她伸手輕輕撩起擋在門口的警戒線，彎腰走了進去。
倉庫的燈開得很亮，堆放著各種雜物的倉庫里，只有趙同一人。
看到穿著小花裙的陳心悅，趙同忍不住調侃道︰“心悅，你來這旅游呢？”
臉一紅，陳心悅忙低頭扯了扯裙擺，結結巴巴解釋︰“來……來的路上太急……真的來不及換！”
“跟你開玩笑的，緊張什麼，快過來瞧瞧！”
趙同往旁邊挪了挪給陳心悅讓位置，陳心悅便往前小跑著蹲下身。
一塊深藍色刑偵勘查無紡布上，零零散散擺著收集到的人骨。
陳心悅蹲在那里，沒有急著戴手套，而是俯下身把臉湊得很近，仔細掃過每一塊骨面。
看著看著，她的心咯 一下。
這……骨頭的顏色不對！
靠左邊那幾塊是一根股骨，一截脛骨，還有半邊骨盆。
顏色偏黃，表面覆著一層風干後特有的啞光質感，肉眼就能看見那層被歲月啃噬過的粗糙紋路。
而右邊那幾塊，包括那截指骨和兩塊肋骨，顏色明顯要白一些。
骨質表面還帶著一點點油潤的光澤，根本不像在地下埋了很多年的樣子。
“趙隊。”陳心悅沒有抬頭，聲音卻一下穩了下來，剛才那點緊張勁全沒了，“這些骨頭……可能不是一個人的。”
趙同眉頭一皺，問道︰“怎麼說？”
陳心悅沒有立刻回答，她從王立凱手里接過乳膠手套戴上，先拿起那半邊骨盆。
這是女性骨盆，她在心里迅速做出判斷。
恥骨弓角度大于九十度，恥骨聯合面寬而短，坐骨大切跡窄而深，都是典型的女性骨盆特征。
她掂了掂分量，骨質較輕，骨壁薄，進一步印證了判斷。
她把骨盆輕輕放下，又拿起那根靠左邊的股骨。
這根股骨粗壯，股骨 明顯凸起，骨壁厚重，橫截面呈圓形，是典型的男性股骨特征。
她用拇指沿著股骨粗隆滑了一下，指腹下能摸到粗糙的骨面。
再看股骨頭的直徑，明顯比她剛才憑經驗估算的女性股骨頭尺寸大了整整一圈。
“一根男的，一根女的。”陳心悅把兩根骨頭並排擺在白布上，“這根股骨是男性的，骨盆是女性的，性別對不上。”
王立凱一直在旁邊看著，聞言忍不住插了句︰“會不會是夫妻？被人害死了扔在一起，時間長了骨頭就混了？”
陳心悅搖了搖頭，她指著那根男性股骨的表面︰“你們看這塊骨頭的顏色和質感。”
她又指了指旁邊那幾塊顏色偏白的肋骨︰“再看這個。左邊這幾塊偏黃的骨頭，表面有明顯的風化痕跡，骨質已經開始酥脆，用指甲輕刮會有粉末狀脫落。這種程度……至少在地下埋了二三十年。”
她頓了頓，拿起那截偏白的肋骨，湊到鼻尖聞了聞。
沒有腐敗異味，但骨質縫隙里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油脂氣。
表情變得更加嚴肅後，她繼續道︰“而右邊這幾塊，骨質還沒完全脫脂，表面有輕微的潮濕感，顏色偏白。這種程度……十幾年，最多不超過十五年。兩堆骨頭的死亡時間差了快二十年，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趙同的臉色沉了下來，追問道︰“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陳心悅把肋骨放回去，又拿起那截指骨仔細看了看上面的骨 線，“趙隊，你看這根指骨的骨 線已經完全閉合了，是成年人。但它的骨質密度明顯比左邊那幾根要高，骨面也更光滑，連一點風化痕跡都沒有，死亡時間差得很遠。”
她站起身，環顧了一下白布上所有的骨頭，又蹲回去大致拼了拼輪廓。
“而且趙隊，你看，左邊這套男骨，股骨，脛骨，還有那幾塊碎掉的椎骨。拼起來的話，骨架長度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右邊那套，從骨盆和股骨殘段來看，女性身高不會超過一米六。更關鍵的是，兩副骨架的骨頭數量加起來，比一個正常人的骨架多出至少三根肋骨和兩塊腕骨。這里面至少有兩個人，一個男性，死亡時間約三十年。一個女性，死亡時間約十到十五年。”
趙同蹲下身，看著白布上那些零零散散的骨頭，半天沒說話。
陳心悅則蹲在原地，低頭看著這些骨頭。
她原本緊繃的手心居然不再出汗了。
不是因為不緊張，是當她真正面對這些骨頭的時候，林耀教過她的那些知識忽然就活了過來。
性別，年齡，死亡時間，個體識別……
每一根骨頭都在說話，而她只需要安靜地听。
她抬起頭，看向趙同，問道︰“趙隊，頭骨還是沒有找到？”
“沒有。”趙同搖了搖頭，“翻了三遍了，整個倉庫連一塊顱骨碎片都沒有。”
陳心悅皺了皺眉頭，說道︰“沒有頭骨，就意味著無法做面部復原，也很難通過牙齒檔案進行個體識別，身份確認的難度會大大增加，不過……”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拿起那根男性股骨。
她的指尖順著骨面慢慢摸，摸到靠近下端髁部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細細的，愈合後長好的骨痂痕跡。
“趙隊你看這里。”她的聲音壓低了，“這是陳舊性骨折。這個人年輕時大腿骨斷過，而且當時接骨沒接好，有輕微的成角畸形。如果他生前在正規醫院看過傷，x光片檔案里應該能查到記錄。有醫院記錄的話，排查失蹤人口的時候就多了一個錨點。我建議回支隊之後做全面的尸骨檢驗，包括骨密度測定和微量元素分析，盡量把死亡時間範圍再縮小。”
“行。”趙同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贊許，“看來你也挺有能耐的啊！”
被趙同這麼一夸，剛剛一笑的陳心悅忙虛心道︰“是因為我有個好師父。”
“這倒是，林耀那家伙是真的很強！”
“那個。”陳心悅遲疑了下，又抬頭道，“我覺得可以先和陳世鴻聊一下，告訴他兩名死者大概的死亡時間，他興許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