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心悦的建议，赵同笑了笑：我确实有这打算。
额……陈心悦被赵同这一笑弄得有些尴尬，那我岂不是班门弄斧了？
陈心悦话音刚落，赵同又笑了。
目光在陈心悦脸上停留了一瞬，赵同感叹道：你跟你师父，是越来越像了。
有吗？
赵同没再接这个话头，转头看向一旁的王立凯：你先把这些骸骨带回我车上，我带心悦去找陈世鸿。
王立凯郑重地点了点头，戴上手套便开始往物证袋里装骨头。
赵同叫上陈心悦，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外走。
走出仓库的瞬间，守在门口两侧的保镖急忙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道来。
没人敢拦，也没人敢问。
赵同带着陈心悦穿过院子，径直走进主楼。
虽然是大白天，陈世鸿依旧怕连环凶手暗杀他。
所以客厅前后各守着两名保镖，连窗帘都只拉开一半。
而昨晚他几乎是一宿没睡好，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的眼窝都深深凹陷下去，嘴唇更是没什么血色。
陈心悦一看见身为她伯伯的陈世鸿，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才几天不见，陈世鸿竟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连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都散了。
以前她最怕的就是跟陈世鸿对视，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正在猎食的老鹰。
锐利，阴冷，叫人浑身发毛。
而现在，她只觉得陈世鸿像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陈世鸿才六十多岁，但看上去真的比同龄人老得多了。
曾经的健朗，早已烟消云散。
见两人进来，陈世鸿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有什么发现？
赵同没说话，只把目光缓缓投向陈心悦。
赵同的意思很明白，这案子由陈心悦来跟陈世鸿谈。
陈心悦会意，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根据我的初步分析，仓库里的人骨，来自两名死者。
陈世鸿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色。
没等他开口，陈心悦继续道：一名死亡时间大约三十年，另一名大约十五年。其中一名死者的股骨处生前骨折过，而且没有接好，留下了畸形愈合的痕迹，他活着的时候走路应该有点跛。
字刚一落地，陈世鸿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人当头劈了一记惊雷，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赵同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忙往前半步：陈董，你知道死者是谁？
陈世鸿握紧了拳头，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能是我爸……和我媳妇……
这话一出，赵同和陈心悦同时愣住了，谁都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我……我打个电话……陈世鸿已经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好几次都没解锁成功，最后才颤巍巍地拨出一个号，老张！你马上去看一眼，我家祖坟是不是被人刨了！快去！
电话那头只应了一个字。
陈世鸿挂了电话，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得像破了的风箱。
赵同和陈心悦对视一眼，都很有眼色地没出声，客厅里只剩下陈世鸿粗重的喘气声。
就这么熬了五分钟，陈世鸿的微信接连响起提示音。
一声接一声，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手忙脚乱地解锁手机，是老张一连发来好几张图。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点开了聊天窗口。
第一张，是祖坟全景。
坟包被人挖开一个大口子，黄泥翻在外面，像是从里面硬生生被什么东西拱开的。
墓碑歪倒在一旁，碑前供桌碎了一地，香炉倒扣着，香灰和泥土混作一团，狼藉不堪。
第二张，第三张，分别从侧面和斜上方拍。
墓穴敞着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两副棺材的盖子都被掀了起来，斜斜地靠在坑壁上。
棺材里空空荡荡，别说陪葬品，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第四张是老张蹲在坑边拍的特写。
棺材板内侧留着几道新鲜撬痕，木屑还挂在边上，在阳光下晃眼得很。
陈世鸿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几行撬痕盯出个窟窿来。
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爸……他嘴唇动了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他的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血像是一下子全涌了上去。
再然后，那股血色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比客厅墙上刷的乳胶漆还白，白得吓人。
赵同最先察觉不对，忙问道：陈董？
他刚开口，陈世鸿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机从他指间滑落，地摔在地毯上。
屏幕朝上，还亮着那些刺眼的照片。
陈世鸿头向后一仰，整个人顺着沙发靠背滑下去，直挺挺地躺在了地毯上。
伯伯！陈心悦惊叫一声，立刻单膝跪地。
她先伸手探了探陈世鸿的鼻息，又忙用两根手指死死压住他的颈动脉。
还有气，但弱得很，脉搏又快又乱，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线。
他晕过去了！陈心悦抬头看向赵同，声音都在发颤，我给他做胸外按压！
说着，她双手交叠，掌根抵在陈世鸿胸骨下半段，身子前倾就要往下压。
别按！
赵同一把攥住陈心悦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硬生生把陈心悦按在了半空。
陈心悦愣住了，忙问：为什么？他心跳可能停了，再不上人就没了！
他移植过心脏。赵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心脏移植都七年了，这颗心脏是去神经支配的，跟正常心脏完全不一样，全靠它自己搏动，一点都经不起外力。你这一掌根按下去，力道大了伤着移植的心脏，还可能按出心包积血，人当场就没了，救都救不回来。
陈心悦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做过心脏移植的人长年吃免疫抑制药，凝血功能差得很。
按压太用力极容易引起心包出血，那才是真的回天乏术。
那……那怎么办？她急得眼圈一下就红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等没用。赵同扭头冲门口吼了一嗓子，来人！
两个保镖立刻冲了进来。
把他抬到车上！赵同指着地毯上的陈世鸿，一字一句交代，动作轻点儿！一个托后脑勺，一个托腰，别拧他脖子，别给他垫枕头！
两个保镖二话不说蹲下身，一人托肩背，一人托腿弯。
像搬一件易碎品似的，把陈世鸿平端了起来。
赵同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些被刨开的祖坟照片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按灭屏幕，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进陈世鸿的口袋里。
跟着保镖往外走时，赵同忽然停住脚步，扭头对陈心悦道：心悦，我们不跟车，留在庄园。
陈心悦一愣，刚要开口，赵同已经补了一句：救人交给医院，查案留给我们。
陈心悦这才点点头，收住跟上去的脚步，站在门廊下没动。
看着陈世鸿被抬向车库，她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真的不用跟去看看吗？
赵同摇了摇头：跟去也插不上手，医生会安排。我先送你回支队，再自己去一趟医院。
赵队。陈心悦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很明显是连环凶手刨了我伯伯的祖坟，把他爸和媳妇的骸骨都扔进了仓库里。这不算凶杀案，只能说是针对我伯伯的特定性报复。现在两名死者的身份都已经明确了，还需要把骨头带回去做dNA鉴定吗？
做吧。赵同不假思索道，这样才能确保，连环凶手没有把其他死者的骨头混在里面。
行！那这事儿交给我！陈心悦重重点头。
看了眼陈心悦，赵同突然开口：“陈世鸿他爸就是你爷爷吧？”
“额……对……怎么了？”
“不是。”赵同忍不住问道，“那也是你家祖坟被刨了，你怎么能这么淡定？”
“因为……”清了下嗓子，陈心悦做出解释，“我爸打小体弱多病，我爷爷一直不拿他当回事，我们家跟爷爷奶奶那一辈几乎断了联系。”
“那我明白了，难怪你这么淡定。”
“其实也不淡定的。”陈心悦嘟喃着，“我现在的身份是法医，不能代入个人感情，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见陈心悦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赵同安抚道：“活着不疼爱你的人，死了也没有必要惦记着，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吧！”
陈心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聊到这，两人便一块转身走向仓库。
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王立凯站在停车处朝他们使劲招手。
很显然，骸骨已经全部收拾上车了。
两人对视一眼，改道走向王立凯。
搞定了？赵同走近两步问。
王立凯拍了拍车后备箱，咧嘴一笑，一根都没落下，装得整整齐齐！
那咱们先回支队。
赵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刚一落座，就看见周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上。
你这小子刚跑哪去了？赵同笑着问道。
到处转了转。周川挠了挠头解释道，不是一直没找到头骨吗？我就想着会不会被扔在庄园别的犄角旮旯里，结果怎么也找不着。刚刚我看见陈世鸿被人抬上车，他咋了？
祖坟被刨了，气得晕了过去。赵同淡淡道，发动了车子。
周川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扭头看向窗外：这叫恶有恶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