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干刑警的，可不能这样说。赵同一边开车，一边随意点了点副驾驶的周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正色，现在陈世鸿好歹也是受害者，祖坟被刨，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瞥见周川那张憋笑憋得难受的脸，终于没绷住，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嘛，这次，确实是恶有恶报！
赵同这先抑后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川和后座的王立凯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
唯独后座的陈心悦，紧紧皱着眉头。
她心里清楚，周川说得没错。
当初要不是陈世鸿用非法手段夺走了李文乐的那颗心脏，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祖坟被刨，先人曝骨，说一句咎由自取，一点都不冤枉。
可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陈世鸿毕竟是她的亲伯伯。
哪怕她再怎么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活该，那一丝发堵的感觉，还是像一根细刺，扎得她不太舒服。
就在她出神的当口，手机忽然嗡嗡地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林耀名字，让她那点愁绪瞬间烟消云散。
喂，师父！她忙不迭地接起，声音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心悦。电话那头的林耀，背景音有些嘈杂，仓库那边的初步尸检，结果怎么样了？
已经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陈心悦语速都快了几分，是那个连环凶手干的。他刨了陈世鸿老家的祖坟，把陈世鸿他爸，还有他媳妇的遗骨，一股脑全扔到云熙庄园那个仓库里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困惑：不过有件事特别奇怪，我们翻遍了整个仓库，可两颗头骨，一颗都没找到，八成……还在那个连环凶手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林耀一声低低的笑：那陈世鸿，绝对被气得半死。
何止半死。陈心悦撇了撇嘴，直接气晕过去了，人已经送去医院抢救了。
呵呵。林耀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还真是大快人心。
听到师父那毫不掩饰的笑声，陈心悦尴尬地干笑两声：确……确实是……
行，既然没什么事，那就先这样。林耀在那头打了个哈欠，我下午一点左右的飞机，飞伦敦。
知道啦！陈心悦立刻坐直了身子，祝福道，预祝师父一路顺风！马到功成！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你这一串祝福，我可都收下了。电话那头的林耀笑出声，等我落地伦敦，再给你发消息。
行呐！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陈心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
她脸上那股子笑盈盈的劲儿，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我说心悦。前面开车的赵同，从后视镜里把陈心悦那点小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笑着开口，我特意把你从福州叫回来，没让你跟着师父出国，你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啊？没有没有！陈心悦猛地回神，忙不迭地摆手，赵队你的理由太正当了！咱们支队就两名法医，确实不应该两个人都跑到国外去！
那我再问你。赵同笑眯眯地追了一句，没跟着你师父去伦敦，你伤不伤心？
陈心悦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轻轻哈出一口气。
说完全不伤心，那是假的。她老老实实地承认，毕竟……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出过国呢。
可话锋一转，她又笑了：但这次是去执行任务，又不是游山玩水。真跟着去了，满脑子都是案子，估计到了伦敦也没心思逛。不去也罢，等下次休假，我自己找个地方，安安逸逸地玩几天！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没有半分扭捏。
赵同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心悦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点点头，爽快地一拍方向盘，等这起连环凶杀案彻底了结，我给你批一周的假。
谢谢赵队！陈心悦眼睛一亮。
哎哎哎，赵队，你这可不能偏心啊！副驾驶上的周川一听，立马不干了，嚷嚷着，凭啥就给心悦批假？我也要一周！
有福同享！王立凯也跟着凑趣，算我一个！
车厢里顿时又是一阵起哄。
赵同被他们吵得头疼，干脆一咬牙，大手一挥：都有份！到时候参与这起案子的，集体放假！哥我带你们去泰国！
不成！周川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赵队你这摆明了是想把我们卖到缅甸去！
一句话，把赵同逗得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一直望着窗外的王立凯，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看到了曾经去过的福利院，自然想到了杀害廖旭东的吴丽彩。
想着精神失常的吴丽彩居然被连环凶手借刀杀人，王立凯就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盯着那一闪而过的福利院大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赵队。
赵同还在笑。
吴丽彩的那份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车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同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皱了皱眉：明天就出结果。我昨天还特意给那边打过电话问了一嘴，那边说，吴丽彩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大部分时间都神神叨叨的，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阿农阿农的。医生话说得留了余地，但我估摸着……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吴丽彩大概率，是不用负刑事责任了。八成，会被直接送到精神病院去接受治疗。
这怎么行？王立凯一下子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她杀廖主任的时候，精神状态明明是正常的！不然她怎么能，一刀就精准地捅穿了廖主任的心脏？那一刀的力道，角度以及位置，全都是正常人才能做出来的！
我当时也参与了尸检。陈心悦补充道，吴丽彩那一刀，极为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偏差。这就说明，她行凶的那一刻，神志是完全清醒的。
两个人一唱一和，车厢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赵同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规矩就是规矩。一切，都得以精神卫生中心的正式鉴定结果为准。我们干这行的，不能凭感觉办事。
一句话，把王立凯和陈心悦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却也只能默默地闭上嘴。
车子驶进市区，在市立医院门口缓缓停下。
黑头，你下车。赵同指了指急诊大楼的方向，你去盯着陈世鸿，他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明白。王立凯立刻推门下车。
赵同这才重新挂挡，一脚油门，往刑侦支队的方向开去。
王立凯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快步往前走去。
来到抢救室所在的楼层，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陈图康，另一个则是丁瑶。
他走上前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冲丁瑶点了点头：丁女士，你怎么也在这儿？
陈图康叫我一块过来的。她笑眯眯道，我反正闲着没事，就跟着来了。我听说陈世鸿是被人气晕过去送过来的，到底是谁干的，把他气成这样？
八成，是那个连环凶手。王立凯也没打算瞒丁瑶。
丁瑶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个连环凶手到底干了什么，能把陈世鸿气成这样？
今早我们接到报警，说云熙庄园那个仓库里发现了人骨。我们赶过去一看，仓库里散落着不少骨头。心悦观察了一会儿，说属于两个人。后来心悦将这事告诉陈世鸿，陈世鸿又联系了老家的人，才知道他的祖坟被人刨了。那个凶手，直接把他爸和他媳妇的遗骨，从坟里挖出来，扔进了那个仓库。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现在还没锁定凶手身份，但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连环凶手干的。
丁瑶听完，先是愣了两秒，随即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赶紧抬手捂住嘴，肩膀却还是一抖一抖的。
真没想到啊。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陈世鸿居然也有被刨祖坟的一天？
不远处正对着抢救室大门的陈图康，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和他爸，这些年关系不怎么好。
可再怎么关系不好，陈世鸿也是他亲爸。
他爸的祖坟被人刨了，那不就等于他的祖坟，也被人刨了吗？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王立凯，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那个连环凶手，到底是谁？！
王立凯被陈图康这副快要吃人的样子看得一挑眉毛，不慌不忙地耸了耸肩：还不知道身份。
陈图康低低地骂了一句，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妈的！居然敢刨我家祖坟！
看着陈图康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丁瑶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说穿了，都是你爸造的孽。
陈图康猛地瞪着丁瑶，怒道：就算我爸再不堪，那个凶手凭什么刨我们家祖坟？！
你现在，该关心的可不是这个。丁瑶不紧不慢地说着：你好好想想，要是你爸就这么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挂在这抢救室里，你能不能拿到他名下所有的财产？万一他早就立过遗嘱，把大部分钱都捐了，或者转给了林盛礼，那你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