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就那样站着。
良久，他收回了拳头，慢走几步来到了羽轻尘身旁。居高临下，看着脚边瘫软如泥的身影，然后缓缓蹲下。
望着羽轻尘那张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条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长气。
“好好休息吧！”
上空，一方通行缓缓降落。双脚触及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背后由矢量操控临时编织的涡旋风翼在落地的瞬间悄然消失。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猩红的眸子扫过瘫倒在地的羽轻尘，又扫过那个蹲在一旁喘息的上条当麻。
沉默了几秒。
“死了没有？”一方通行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淡。
上条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
一方通行啧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近。俯视着地上气息微弱的身影，目光在羽轻尘胸口微弱的起伏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难看死了。”一方通行的语气里满是嫌弃，“就这点本事还敢装疯卖傻跟本大爷叫板。丢人现眼。最后之作那小鬼要是看到她亲爱的羽哥哥这副德性，怕不是要哭上三天三夜。现在被揍成这样，还不如直接认输滚去见那小鬼。”
“喂，下三滥。”一方通行尝试呼喊了一下。
没有回应，羽轻尘依然闭着眼。
一方通行的眉头拧得更紧。
握着拐杖的手指无意识加大了力度，但出口的话依然是带着嘲讽：“装什么死。最后之作那小鬼还在医院眼巴巴等你回去，你真想让她看见你这副窝囊废的样子？”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一方通行快速蹲了下来。左手附在羽轻尘的胸口。矢量操控的细微感应扩散开来，羽轻尘的心跳、呼吸、血液流速、神经信号等情况瞬间出现在脑海中。
接着……一方通行收回了手，一脸遗憾地别过脸。
“死不了。命硬得很。”
上条抬起头，望向一方通行。
“这次，多谢了。”
一方通行动作一滞。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充满不屑的弧度。
“哈？谁要你谢？本大爷只是觉得那小鬼（Last order）太吵了，顺手处理个麻烦而已。别自作多情，热血白痴。”
上条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一方通行的微妙表情，以及那双刻意望向别处的猩红眼眸。
“嗯。”上条轻声说，“知道了。”
一方通行沉默，没有再出言嘲讽，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不耐烦的姿态等待着什么。
半晌，他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快点把他弄走。碍眼。”
上条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着昏迷的羽轻尘，伸手想要搀扶。
就在这时。
“姐……姐……”如同梦呓的声音精准传入了上条的耳中。
上条的手僵在半空。
声音很微弱，像是从远方传来。若不是此刻上条距离他不过半臂，几乎不可能听见。
“姐……姐……”
羽轻尘略显苍白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就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在黑暗中反复念叨着家的方向。
上条看着羽轻尘紧锁的眉头，他隐隐有一种感觉。
好朋友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
无边的黑暗中。
羽轻尘知道自己倒下了，现在自己的身体就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他动不了，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让身体脱离地面。
“没想到啊，又倒下了。”
黑暗空间中，出现了一个与羽轻尘声音完全相似的人。他就站在羽轻尘的对面。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形，同样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里只有嘲讽与暴戾。
是昨晚河道边站出来代替自己的人格。
“我来帮你吧。痛苦、愤怒、恨……你都交给我。我来替你恨，替你报复，替你活下去。”昨晚的声音如梦如幻地徘徊着。
羽轻尘记得那时的自己低下头，望着河面倒影里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了手作出交换。
“哟。”那个“他”开口了，“怎么，被那三拳打醒了？”
羽轻尘没有说话。他只是躺在那里。
“看看你这样子。”『羽轻尘』绕着圈，“五年前，姐姐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怎么哭的？怎么求的？怎么发誓要报仇的？”
“闭嘴……”
“五年后呢？”『羽轻尘』不依不饶，“你做了什么？追查木原？被耍得团团转。想复仇？连仇人的一根毛都没碰到。想守护？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病毒吞噬，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说了闭嘴！”
“闭嘴？”『羽轻尘』骤然靠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几乎贴到脸前，暗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醒醒吧，窝囊废。你以为那三拳能打醒什么？打醒你那早就该死掉的善良？打醒你那自欺欺人的正义感？”
他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宣告真理。
“我才是对的。我帮你发泄，帮你复仇，帮你把所有的痛苦都还给这个世界。没有我，你昨晚就崩溃了，还能撑到现在？”
“那又怎样？你伤害阿上，伤害御坂，还企图伤害学都内无辜的人，这也是我想要的吗？”
“不是你想要，是你需要。”『羽轻尘』咆哮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圣人？英雄？你只是一个连姐姐都保护不了的废物。只有我能让你不再痛苦！只有我……”
“够了！”羽轻尘嘶吼道。
突然的爆发令黑暗陷入了寂静。
紧接着，羽轻尘的视角里无数画面涌来。
上条的拳头明明多次可以致自己于死地却依旧没有下死手。一方通行这个老对手不计前嫌的想要把他拉回来。
“你恨木原，我陪你去。”
“你怨这座城市，我帮你讨。”
“你心里的伤五年没愈合，那就再用五年、十年去治。”
上条挥出第三拳的时刻，同自己所言的交心话语。
还有更早的日常。
并肩作战时的默契，一起吃饭时的闲谈。
“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羽轻尘闭上了眼睛，心里的防线松动了。
『羽轻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干什么？你清醒一点！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骗你的，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他只是用语言来帮助他达到目的。”
“你说得对。”他看向『羽轻尘』，“我是废物。我保护不了姐姐，我报不了仇，我被木原耍得团团转，我被病毒吞噬，我伤害了那些在乎我的人。你说的都对。”
『羽轻尘』愣住了。
“但是……”羽轻尘的声音慢慢变得坚定，“那些在乎我的人，他们还在等我。还不肯放弃我。”
羽轻尘说着，在黑暗中起身一点一点站直了身体，看向对面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扭曲面孔。
“我欠别人太多了。欠姐姐的，欠阿上的，还有欠御坂的。”
“你疯了？你回去有什么用？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原谅你？你以为一切能回到过去？”
“我不知道。”
羽轻尘抬起头，望向四周这无尽的黑暗。
“但至少……”
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我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