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摩格来罗格镇的那天，刮的是北风。
码头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笔直，桅杆顶端的海军旗啪啪响了一整夜。
一艘从北海方向过来的客船靠在罗格镇码头上，船上下来的人不多，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白头发少年夹在稀稀拉拉的旅客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
他走到码头出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面，又转过来看了看面前这座灰扑扑的小镇，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着的雪茄，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朝镇子里走去，脚步不大不小，不像是急着去哪儿。
镇子口站着一个海军士兵，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他看了半天那个白头发少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
“斯摩格？”
白头发少年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嗯。”
“分部长让我来接你。跟我走吧。”
斯摩格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镇子。
他们沿着石板路穿过几条街，经过挂着咸鱼摊的铺子和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拐了个弯，远远地看见了海军分部的那扇铁栅栏门。
到了门口，那个士兵说：“分部长在二楼等你。你直接上去就行。”
斯摩格点了点头，踩着铁栅栏门里的石板路往里走。
他没有直接进楼。他站在院子里，先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两层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看了看墙根下堆着的几排旧木桶，然后又看了看四周，像在数东西。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边洗一件衣服。
看背影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旧制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的肌肉被冷风吹得泛红。
他正低着头搓衣服，动作不紧不慢，稳稳的，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斯摩格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停了两秒。
他感觉到了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注意这个人，但他说不清是什么。他看着那个人把衣服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然后站直身。
那个人转过身来，伸手拧紧了水龙头，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斯摩格的目光。
那张脸很年轻。斯摩格原本以为那是个老兵，但那人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甚至可能就比他大两三岁。
但个子很高，肩宽，晒得黑，五官长得没有多余的棱角，眉目平平的，看着很冷，像海风里泡了很多年的石头。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然后那人把洗好的衣服抖了抖，转身朝晾衣绳另一头走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斯摩格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然后转身进了楼。
二楼的办公室很小，分部长坐在旧桌子后面，看见他进来：“从北海来的？”
“嗯。”
“十岁？”
“十岁。”
“听说过你能用烟烟果实？”
“听说过。”
分部长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在忍什么：“行了，宿舍在后面那排平房，找空铺位住下。明天早上七点训练场集合。”
斯摩格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穿过走廊走到后院那排平房前，推开了一间宿舍的门——大通铺，六个床位，有两个空的，一个靠窗，一个靠门。
他把帆布包扔在靠窗的那个铺位上，坐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正好能看见院子里那个洗衣服的人走回水龙头边上，弯腰拧开了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甩了甩手往食堂方向走去。
那人走路的时候很稳，每一步踩得都很实，肩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大不小。
斯摩格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皱了皱眉。
第二天早上七点，训练场。新兵集训的阵仗不大，七八个人在训练场上站成一排，斯摩格站在最边上，嘴里没叼雪茄。
分部长站在前面：“今天先跑十圈，热身。”
前排开始跑了。罗西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地跑着，始终和前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跑完十圈的时候呼吸也没乱。
斯摩格跑在他后面，十圈下来出了一层薄汗，落地时脚步已经不像开头那么轻快了。
分部长拿了竹刀过来，开始基础刀法对练。
新兵两两一组，斯摩格被分到和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对打。那人动作不算快，但结实，斯摩格的竹刀和他碰了两下，手腕就有点发麻了。
斯摩格往后退了半步，对方压上来，他侧身想绕开，第二刀从侧面拍在了他右臂上——啪的一声清脆响声，整条胳膊麻了一瞬，竹刀差点脱手。
斯摩格咬着牙重新握紧刀，退了三步：“……再来。”
那人没给他机会，第三刀又压下来了，速度比前两刀还快，刀背快要碰到他肩膀的时候，竹刀在半空中被人挡住了。
那刀不知从哪儿伸过来的，正好卡在斯摩格肩膀和对方的竹刀之间，震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不急不慢地架住了那一下。
斯摩格转头，看见昨天晚上在院子里洗衣服那个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把没出鞘的竹刀，眼神没什么情绪。
“刚才那一下，你脚慢了。”罗西把刀收回来，转头看向斯摩格，语气不高不低，“他第二刀压过来的时候你脚没动，所以你第三刀接不住。”
斯摩格看着他，攥着竹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你是哪位？”
“罗西。勤杂班。”
说完他把竹刀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开了。斯摩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训练场，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管，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地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腕。
那天之后的训练，斯摩格发现自己总会在某个角落里看到罗西。
他搬东西的时候罗西在扫院子，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罗西已经坐在角落里吃完第一碗了，他晚上回宿舍路过院子的时候罗西还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白天对练的时候，如果他动作走形了，罗西会从他身后走过，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膝盖弯了”或者“肩松一点”，然后继续走。
刚开始的几天他觉得那个人有点多管闲事，但那些纠正的每一句都恰好落在他总是改不掉的错误上，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了，斯摩格就不说了，安静听着，听完也不回话，下次再练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调整一下。
有一天傍晚，斯摩格练完刀在院子里站着，夕阳快要落下去了，训练场上没什么人了。
罗西从仓库那边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旧扫帚，扫到距离他几米的地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两刀，能收得再短一点。”
斯摩格回头看他：“你怎么老在看我练？”
罗西扫地的动作没停：“你动静大，我隔着一排仓库都能听见。”
“……怎么才能收短？”
罗西放下扫帚，从架子上拿了一把竹刀站到他对面，什么话都没说，举刀劈了下去。
刀走到一半忽然收住了，刀尖停在距离斯摩格鼻尖半寸的地方，干脆利落，说停就停，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
然后他收刀，把竹刀放回架子上，拎起扫帚继续扫院子了。
斯摩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收刀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延滞的背影。
他看着那背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罗西握扫帚的姿势和握竹刀的姿势是一样的。
他用力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捡起自己那把竹刀，一个人练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