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很快被夜风带走了。
没有人多问，教官说完之后解散了队伍。
罗西走回宿舍的路上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人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有人走得很慢。
第二天早上八点，训练场上立起了一排测力器。
白色的机器排成两列，每个新兵依次走过去，站在指定位置上，全力击打测力器正面的受力板，测力器上的读数会稳定在一个数值上，边上的记录员报出数字，然后由另一人登记进表格里。
队伍排得很长。
测力器前面时不时传来报数的声音，有高有低，大部分集中在四百到五百之间，偶尔有几个六百往上的数字，报完之后排队的队列里会传出几声低低的议论。
有人过了线之后长出一口气，有人没过线之后沉默着走开了，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停下来多说话。
罗西排在队伍中段。
他前面是德里克，德里克走过去，站在测力器前沉默了一拍，然后出拳。
测力器发出一声闷响，数字跳动之后稳定下来——七百二十。
记录员报完数字之后德里克走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
斯摩格排在德里克后面几个位置，轮到他时他站在受力板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运一口气再发力。
他的拳头落在测力器上的声音带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声闷响里有一层更细微的、类似气流被压缩后释放的声响，从拳面与受力板接触的位置扩散开。
数字跳动之后停在六百八十五。
斯摩格看了一眼数字，收回了手，走开了。
轮到罗西的时候排队的人安静了一瞬。他走到测力器前站定，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拉开架势或调整呼吸，他只是抬起右臂，然后一拳落在受力板上。
测力器的机身发出一声沉闷的、比之前所有声音都更厚重的撞击声，整台机器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数字跳上去之后没有像其他人的读数那样慢慢稳定下来，而是一直往上跳动，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刻度，最终停在三千一百二十。
边上的记录员沉默了两秒才报出那个数字。
队列里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发出的声音，那种重量弥漫在整片训练场上方。
罗西收回手转身走开了。
他走出队列的时候视线与不远处的教官相遇了一瞬，教官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在记录板上勾了一笔。
测试结束后，不到五百分的人被集中到训练场的另一侧。
罗西没有去看那一边，他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低头解手套。斯摩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三千一。
罗西把手套放在膝盖上：“你的也够了。”
六百多。够用。
金也走过来了，他测了六百四，德里克七二零。
四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提那些没过线的人。
远处那些人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正在往运输船的方向走。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回头，他们只是拎着自己的行李袋沿着码头边走，像来的时候那样沉默地走向船的位置。
那艘船在日头底下停着，帆已经升了一半，缆绳还系在码头上。
罗西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训练服下摆拉平。
远处的海面在正午的光照下泛着一层均匀的白光，看不到边界。
他知道那些人会被送回去。留在训练营的路会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把他带到另一个地方。
斯摩格走在他旁边，步伐比以前稳了，灰尘落在他们走过的地面上，又被下一阵风带走。
道力测试结束之后的那天下午，训练场上来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服，比教官们穿的颜色更暗，肩膀宽得把外套撑出了明显的棱角，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实。
光头教官看见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停下了正在说的话，转身朝他的方向行了一个礼：“泽法教官。”
泽法点了点头，没有停步，一直走到队列前面才站定。
他比罗西想象中要矮一些，但肩背的厚度让那种“矮”变得不那么明显。
他的头发还是紫色的，两鬓已经开始泛白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度没有被年龄压下去。
他站在那里扫视了一遍面前的新兵，没有说话，像在读一份不需要写出来的名单。
那些被扫过的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连呼吸都收窄了一些。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不需要提高就能传遍整个训练场：“从今天开始，我负责你们的训练。以前你们练的那些东西，现在作废。”
队列里没有人出声。
“道力测试我只看了前三名的数据。其余人的数据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你们中间有很多人过了五百，觉得自己可以留下来了。但留下来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抬起右手，指向训练场对面那座山——山脚下有一排石阶延伸到半山腰的平地上，“今天下午，从那里跑到山顶再跑回来。所有人。没跑完的不用回来吃晚饭。”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了。光头教官的哨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队伍开始动了，有人快步往石阶方向跑，有人在后面小跑跟上，很快就有人开始喘了。
石阶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前面的人慢下来后面的人就只能跟着慢下来。
罗西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他的步幅和频率调得和石阶的高度一致，每一步踩实了才抬下一步。
斯摩格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没有掉队。
跑完折返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返程的下坡路比上山时更耗膝盖，不少人跑着跑着变成了小碎步，有人在石阶边上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
罗西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他放慢了速度走了一段，呼吸比上山时稍微快了一点，但走完那段平路之后就已经平复下来了。
他在训练场边缘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累了，只是在等后面的人。
斯摩格大概在他之后十几息到了，肩膀上的汗把外套领口浸成了深色，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看向罗西：“你……怎么不喘？”
“下山的时候收了步子。”
“收了步子还那么快……”
罗西没有接话。
金和德里克也陆续到了，金的呼吸已经调整过来了，德里克的步伐在最后一段稍微慢了一些，但停下之后恢复得也很快。
四个人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后面零零星星的人影从石阶上往下走。
有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膝盖的承受极限；有人走到一半停下来坐在石阶上，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挪。
当天晚上食堂里的人数比平时少了一些，那些没能在天黑前跑完石阶的人还在半山腰或山脚下拖着脚步，有人已经放弃了，垂着头往宿舍走，有人还在试图跑完剩下的路程。
食堂里的气氛比平时沉，多数人端着碗没怎么说话，咀嚼声比说话声大。
罗西打完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斯摩格坐在他对面，金坐在侧面，德里克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斯摩格吃了半碗之后放下筷子：“你刚才跑完石阶，真的不累？”
“累，但没到极限。上山的时候我试了两次提速。第一次在三分之一的位置提了一档，第二次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又提了一档，但呼吸还能跟得上。”
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在跑的时候自己加了速？”
“嗯，我想看看我现在的上限在哪里。”
德里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