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驶入新世界的那天，海面上的颜色变了。
罗西站在船舷边，看着海水从深蓝变成一种更暗的、泛着墨绿色的深色，像一层密度不同的液体在肉眼可见的边界处交汇。
风比前半段航程更烈，浪的间距变大了，船身被推着向一侧倾斜的时候幅度比以往更明显。
赤犬站在舰桥外面，双手抱胸，视线落在前方的海面上没有说话，像在等什么。
鬼蜘蛛走到罗西旁边：“新世界的海域就这样，浪大，风乱，海流的方向不会顺着你的航线走。到了这片海域，很多事情都和前半段不一样了。”
罗西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方式和前半段航程不同了——更密集，更不规律，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持续地搅动着这片区域的大气层。
他的果实能力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扰动，像是某种巨大的躯体在不远处移动时带起来的余波。
当天傍晚，了望手在桅杆上喊了一声：“前方发现船队！十一点钟方向！七艘，满帆——是海贼旗！”
赤犬从舰桥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是银斧的船队。按照预定路线继续前进，不要减速。”
银斧。
罗西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回想起了在训练营资料室翻过的档案。
他是新世界的老牌海贼之一，在新世界盘踞了将近二十年，过去几年和本部的几次交手中互有胜负。
赤犬没有回避，他让军舰直接迎了上去。
两方接近的时候，对面那艘打头的船侧舷的火炮已经开始调整射角了。
赤犬站在舰桥门口没有动。
他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那支正在接近的船队，语气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接舷之后，甲板上的人一个不留。主舰清干净了再放跳板。”
他说完转身进了舰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炮声响起的时候罗西正在主甲板中段。
第一轮炮弹擦着船舷飞过，在海面上炸起两道白色的水柱，浪花溅到甲板上打湿了炮位的防水布。
他弯腰躲过第二轮炮弹的碎屑，贴着甲板快速移动到船舷边。
他的见闻色铺开覆盖了那艘主舰的甲板，感知到了对方的火力分布和那些已经在做准备的海贼的站位。对方船上大约有四五十人。
接舷的跳板还没落稳，罗西已经踩上了对面的甲板。
他的身体从跳板末端弹射出去的瞬间，气流在脚下炸开，推力让他的速度比正常情况下快了将近一倍。
他的脚落在甲板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卷到地面上的叶子。
两名海贼从侧面朝他冲过来，其中一人的刀已经举过头顶，罗西没有减速，他的身体在他们中间穿过，刀没有出鞘。
他用左手推开了第一把刀，右手顺着第二人的手臂滑到他的肘部外侧，扭了一下，那人丢刀后退倒靠在船舷的栏杆上，已经无法保持站姿。
从登船到第一排人倒下，罗西的视线没有偏离过甲板中央的方向。
银斧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白色大衣的身影穿过人群。
他的动作不像“打”，更像一阵风从那些挡路的人身边扫过。
那些海贼在碰触到他之后要么失去了平衡，要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船舷边，没有人能在他的路径上停留超过一次接触的时间。
罗西走到距离银斧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他走过的路线上倒着十几个人，各有各的倒地姿势和位置。
银斧握住了他的斧柄。“你也是来送死的？”
罗西没有回答。
他的刀出了鞘，刀身没有武装色的覆盖，像一块平整的金属面。
但他的身体周围已经开始变了——空气在他身边缓慢地流动着，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银斧先动了。他往前踏了一步，斧刃带着风声横劈过来。
罗西没有侧身闪躲，而是迎着斧刃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走进去的速度比斧刃落下的速度快得多，像在它的轨迹里找到了一个刚好可以从侧面穿过去的窗口。
斧刃擦过他肩膀外侧的时候，气流在接触点附近凝聚了一瞬，像一层无形的滑轨让刀刃顺着它滑开了。
银斧的第一斧落空的时候，他的重心还没有收回来——罗西在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的手掌按在了银斧上臂的侧面，一股压缩的气流从掌心喷出，与牛符咒提供的爆发力叠加在一起，将上臂表层的力量推散了一瞬，打乱了那一侧肌肉的发力的秩序。
银斧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当——罗西的刀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落在他的前臂外侧，气流压缩成一道细线跟随着刀背的轨迹切入他握斧的手指关节之间，让他的指关节产生了一瞬的松动。
银斧的斧刃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罗西——他的表情里没有惊讶，像在确认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你是什么人？”
罗西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流正在和周围的气流共振，那道共振在持续加强，通过他的呼吸和步伐调整着与这片区域空气的接触面。
他原本可以在一击之内结束战斗，但他选择先用持续的压制让银斧意识到力量的差距，像在一面墙上反复敲击，直到它的内部结构开始出现裂纹。
银斧的第二斧换了角度，从一个更低的位置斜劈上来。
罗西这一次让气流凝聚在他的刀身上，在他的刀和斧刃接触的瞬间，一道水汽从空气中析出，在接触点形成一层薄薄的润滑层，让斧刃在滑开的瞬间失去了一部分有效接触。
银斧的身体在这一次发力之后微微后仰了一下，重心短暂地偏离了中轴。
罗西收刀在手，身体右转带动刀柄，空气在他这一转身之间从四周挤压过来，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推力，落在银斧腰侧，与那股本就已经失控的重心叠加。
银斧的身体歪了一下，脚在甲板上滑了一步——他的膝盖和脚踝在没有被直接触碰的情况下被迫调整了位置，像一阵风从侧面撞过来。
银斧稳住身体之后没有立刻攻过来。他看着罗西的目光变了，像是在确认一个正在收敛的肯定。
罗西没有追上去，他站在那里，刀身垂在身侧，气流仍在他周围持续地循环着，正在慢慢地从刚才那一轮的变化中恢复均匀的流动，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道稳定的屏障。
赤犬的声音从军舰方向传来：“压住主舰。其余船只在转向。”
银斧听到赤犬的声音时，转头朝军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罗西身上。
他手里的斧刃仍然握在手中，但他没有再次举起来。
“你的打法……不是海军教的那种。”
罗西没有回答。
他把刀横过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没有新增的划痕，气流在他的刀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正在慢慢蒸发。
银斧没有进攻，也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看了罗西几息，然后把斧刃竖起来插在甲板缝隙里，像在确认某件事已经结束了。
他身后的那几艘船正在减速。
罗西回到军舰甲板上的时候，他走在船舷内侧，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水汽正在缓慢散去，像一片被打湿的布正在被风吹干。
气流在他体内循环着，把他刚才那几轮消耗的体力逐一补回。
他把刀收进鞘里，鬼蜘蛛从侧面走过来扫了一眼他的刀身：“没见血？”
“已经流干了。”
鬼蜘蛛没有追问。他走到船舷边去看那些正在被控制的船只了。
罗西站在船舷边，伸手抹了一把刀面上残余的水汽，水珠在他指腹上停留了片刻才滑落。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水珠在空中重新被气流托住片刻，才让它们坠向甲板。他在新世界的第一场战斗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