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念名冊的時候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還是很清楚。
他把手從口袋里伸出來，掌心里握著一枚銅質的徽章。
那枚徽章大約有他手掌的一半大小，圓形，表面刻著海軍本部的標志，標志下方刻著兩個字——“結業”。
徽章的邊緣有一圈細密的齒輪紋路，每一道紋路都被打磨過，邊緣是圓潤的。
他把徽章遞到羅西面前。
羅西伸出手接過來。
徽章落進他掌心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枚銅質徽章在他的手掌里顯得很小，比他的指節大不了多少。
他的掌心攤開的時候，四枚符咒的印記沉在皮肉下面，虎符、馬符、兔符、龍符，各踞一角，像四顆嵌在掌紋深處的暗色石子。
那枚結業徽章落在它們中間，銅質的表面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和龍符咒那道獠牙紋路的顏色幾乎一樣。
他合攏手指，把徽章握在掌心里。銅質的邊緣壓著他的掌紋，有點硌手，但那種硌感很實在，像一枚被焊在他手心上的印記。
澤法把手收回去，站直身體。
他沒有立刻敬禮，而是站在那里看了羅西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羅西的肩膀掃到他的胸口，又從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上掃過去，最後重新落回他的臉上。
“你在這里畢業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稍微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他頓了一下，。
“我教你的那些東西，能用上的用，不能用的忘掉。記住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
“你的拳頭不是用來炫耀的，是用來保護你身後的人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羅西回應，直接退了一步，舉起右手敬了一個禮。
羅西站直身體，把握著徽章的那只手收在身側，抬起右手回了一個禮。
兩個人在操場上站了幾息，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
澤法的影子短而寬，羅西的影子長而窄，兩道影子並排落在同一個方向上，邊緣被風從沙地上揚起的細塵模糊了一點。
方陣里的新兵們看著這兩個人站在檢閱台前互相敬禮，沒有人說話，只有海風從操場的邊緣持續地吹過來，把旗幟翻動的聲音送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澤法放下手，轉身走回檢閱台上。
羅西放下手，轉身走回方陣。
他走進隊列的時候，第一排的人往兩側讓了讓，給他留出了比原來更寬的位置。
他站在隊列中間，右拳在身側微微松開，掌心里的那枚結業徽章貼著他的虎口，銅質的溫度正在被他的體溫慢慢焐熱。
儀式結束後，方陣解散。
新兵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走向宿舍，有人走向食堂，有人站在原地和旁邊的同伴說了幾句什麼。
羅西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操場上，站在剛才列隊的位置旁邊，把右手攤開看了一眼。
那枚結業徽章還在掌心里，銅質的表面沾了一點掌紋里的汗，被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擦出了一小塊干淨的區域。
他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的，沒有刻字，只有銅質本身被反復打磨後留下的細密紋路。
他把徽章收進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貼著大腿的位置，他放進去的時候感覺到徽章在口袋底部貼住了袋布，像一個不大不小的重物，不沉，但有分量。
他轉身朝訓練營的出口方向走去。
經過檢閱台的時候，澤法已經不在台上了。
台面上只剩下那面海軍徽章的豎幅還在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走過那段木板的時候沒有停步，但他在經過檢閱台正前方的時候放慢了半步，然後又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他走出操場，走進訓練營的營房之間那條窄窄的通道，兩側的牆壁把晨光切成了細長的條狀。
他走到通道盡頭的時候，口袋里的結業徽章隨著他的步伐在袋布上輕輕踫了一下他的大腿，那一下很輕，像一枚小石子落在水面上，漣漪很快就平了。
他繼續往前走。
——
調令是在清晨送到的。
羅西站在赤犬艦橋門口，手里捏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面寫著將他從赤犬艦隊調入本部直屬特別行動部隊的命令，生效日期在半個月後。
赤犬站在海圖桌前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你還有一個任務。南邊海域的例行巡邏，三天，做完之後直接去新部隊報到。”
羅西把調令折好放進口袋里，轉身走出了艦橋。
甲板上的晨光正在從東面的海平線往上升，把帆布和纜繩染成淺金色。
他站在船舷邊看了一會兒遠處的海面，然後去倉庫領了巡邏艇的鑰匙。
第一天下午，他遇到了風暴。
雲層在兩個小時之內從西面壓過來，海面從深藍變成鉛灰，浪頭在風的推動下越來越高。
羅西站在巡邏艇的船頭，沒有讓舵手繞行，也沒有減速。
他讓風向從側面偏轉了兩度，浪頭在他前方被一道看不見的力推著向兩側分開，巡邏艇從兩排浪牆之間穿了過去。
舵手在後面看得嘴張了張，沒有說話。
風暴在他身後繼續向東北方向移動，海面在他前方重新變得平靜。
第二天傍晚，他站在巡邏艇的船尾，面朝東南方向。
海面上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一道巨大的黑色輪廓從遠處的浪涌之間浮起來，又沉下去，再浮起來。
羅西的見聞色在那個方向捕捉到了一種他從來沒有感知過的東西——那道氣息的體積遠遠超出人類的範疇，密度高得不像生物，而且它正在從高處墜落。
他的視線穿過暮色中的海霧，看到那道輪廓正在從數百米高的空中加速下墜，目標正對著他前方大約半海里的海面。
他先動了。
腳下的巡邏艇在他跳起來的那一瞬間失去了操控，但他沒有回頭。
氣流在他腳下凝聚成踏板，他在空中連續踩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海面上留下一圈擴散的波紋。
他在那道輪廓即將砸入海面之前到達了落點正上方。
然後他看清了它。
那是一個人的身體。
但尺寸遠遠超出正常人的範疇，肩膀的寬度接近十米，赤裸的上半身覆蓋著舊疤和新傷交錯的紋路，灰白色的長發被下墜的氣流往上翻卷。
他的脖子、手腕和腳踝上纏著斷裂的鎖鏈，鎖鏈的斷口被高溫熔過，邊緣呈不規則的球狀。
他正在墜落的過程中睜著眼，嘴角是朝下的，表情像在等待一件期待已久的事。
羅西沒有猶豫。
他在空中轉身，右手握拳，拳面覆蓋著武裝色。
龍符咒的暗金脈沖在拳面上凝聚，牛符咒的穩定結構從腳底貫到肩胛，氣流在拳風前方壓縮成一道錐形的沖擊層。
他迎著那個正在下墜的身體，一拳砸在了對方的胸口。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踫撞的時候，海面正下方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百米的凹陷。
海水被沖擊波推開，露出底下深色的海床，然後向四周翻涌回去，形成了環形的巨浪。
那道巨大的身體被那一拳改變了方向，從垂直墜落變成了斜向橫飛，砸在數百米外的海面上，濺起的水花比巡邏艇的主桅桿還高。
羅西落在一道浪頭上，腳底的氣流托著他沒有沉下去。
他甩了甩右拳，指關節上有一層暗金色的余燼正在消退。
那一拳他用得比預想的更重，但對方在承受之後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水面破開了。
那顆巨大的頭顱從浪涌中抬起來，灰白色的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露出底下那雙金色的瞳孔。
瞳孔正在緩慢地收縮，像某種猛獸在確認獵物是否值得追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從朝下變成了朝上。那不是一個正常的笑容。
那是一個正在數對方價值的表情。
“你打了我一拳。”他的聲音從水面以下傳上來，悶沉沉的，像海底火山在冒泡，“你在海軍里是什麼級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