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是在押送舰返港的当天夜里收到那份报告的。
报告是从押送舰的检修组传上来的。
船身被拖进船坞之后，检修兵在清理底舱的碎片时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两根断裂的钢制铆钉，材质和船体原本的龙骨铆钉完全不同。
原本的龙骨铆钉是本部标配的铸铁材质，而那两根钢钉的锻造纹路更细密，表面有经过二次回火的痕迹，是海军本部高级造船厂才有的规格。
更关键的是，那两根铆钉的位置不在龙骨上，而是在关押凯多的牢房墙壁内侧，铆环的底座周围。
那个位置的铆钉是用来固定海楼石锁链的墙壁铆环的，原本的配置只有四根，而这多出来的两根钢钉把铆环的承重能力提高了将近一倍。
战国把报告翻到第二页，上面附了一张铆钉的照片。
他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电话虫的听筒，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鹤，你过来一下。”
鹤在两刻钟之后推门进来。她的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战国的脸色，然后把文件放在桌角，坐下来等着。
战国把那份报告推到她面前。
鹤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把报告合上。
“多出来的两根铆钉。”战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牢房的墙壁铆钉是专人负责安装的，每一根都有编号。我让人查了押送舰出港前的检修记录，上面写的是四根铆钉，编号和原始配置完全吻合。那两根多出来的钢钉不在检修记录里。它们是在出港之后被装进去的，或者是在检修记录被提交之后、出港之前的那段空档里被替换的。”
“谁有权限在押送舰出港前的空档里进入船坞？”鹤问。
“本部后勤处有权限。船坞主管有权限。押送舰的舰长有权限。还有——”他停了一拍，“本部收到过一份来自玛丽乔亚的交接文件，是五老星办公室直接签发的，允许一名‘特别观察员’在押送舰出港前登船检查。交接文件上盖的是玛丽乔亚的印章，签字的是一名cp0的成员。”
鹤没有立刻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视线落在桌面那份报告上。
“那个观察员在船上待了多久？”
“一个时辰。登船记录上写的是‘例行安全检查’，离开的时候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在船上留下任何书面记录。”战国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检修组在牢房墙壁的碎料里找到了那两根钢钉的断头。它们被嵌在铆环底座的缝隙里，是从内侧打入的。安装的时候需要从牢房内部操作，而那个时间段里牢房还没有关押任何人，里面是空的。有人趁那个空档进去，把原有的铸铁铆钉拆掉，换上这两根钢钉，然后把铆环底座重新固定好。整个操作很专业，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他们的目的不是加固。”鹤说。
“不是加固。加固的话应该用更粗的铆钉，或者把铆环换掉。他们用的是比原配更细、但强度更高的钢钉。那种钢钉在承受极限拉力的时不会断裂，但铆环底座会从墙壁里拔出来。凯多把铆环从墙壁里拔出来的时候，那两根钢钉把墙体的木料撑裂了，而不是被拉断。如果他用的是原来的铸铁铆钉，铆钉本身会先断裂，铆环会留在墙壁上，锁链还是固定在原地。他拔不出铆环，就化不了龙。”
鹤把报告重新翻开，看了一遍那两根钢钉的照片。
她的视线在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报告合上，放回桌面。
“五老星不想让凯多被押回来。”
“他们不想让凯多在押送舰上被押到本部。”战国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锁上抽屉，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他们在押送舰出港之前就安排好了。那个cp0的观察员进去换了两根铆钉，让凯多能够在适当的时候把铆环拔出来。他们算好了凯多的性格——他不会老老实实被关着，他一定会试着逃跑。他们算好了押送舰的航线，算好了我们会在海上遇到他，算好了他会化龙飞走。他们甚至可能算好了我们会派谁去押送。”
“为什么？”鹤问。
“因为他们不想让白胡子的制衡被打破。”战国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鹤的脸上，“上次我们打了白胡子，五老星给了口头表彰，但同时也限制了我们的兵力部署。他们不希望海军变得太强，也不希望任何一个四皇被彻底打垮。凯多是四皇之一，他如果被押到本部，我们就有机会用他来制衡其他三皇。五老星不想给我们这个机会。他们宁愿让凯多跑掉，维持原来的格局。”
鹤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被锁进抽屉里的报告的方向，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报告暂时不公开。押送舰的残骸正在拆解，检修组的原始记录我已经让人收上来了，没有传阅。”战国站起来，走到窗边，面朝外面的港口。
押送舰的残骸还在船坞里，被防水布盖着，边上站着两个负责看守的士兵，“五老星那边，我暂时不会正面质问。他们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他们会否认。这件事如果捅出去，海军和世界政府之间的关系会出现裂痕。现在不是时候。”
“那凯多呢？”
“凯多跑回新世界之后会继续盘踞在和之国。他短期内不会再靠近我们的巡逻海域，他知道我们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战国把窗推开一条缝，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页角微微翻动，“但这件事我记住了。那两根钢钉的断头我还留着，上面的锻造编号是玛丽乔亚专属的。总有一天，我会用得着。”
鹤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罗西那边呢？他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以为是自己的实力不够。”战国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让他以为是自己实力不够。这样他还会继续练，继续变强。等他足够强的时候，他会自己去验证这件事。到时候他怎么做，不用我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