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把调令收进口袋里的时候，那张纸的边缘还带着泽法掌心的余温。
他没有去新部门报到。
他走出训练营大门之后没有往本部大楼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码头侧面的补给通道，找到了停泊在泊位最里侧的一艘小型巡逻艇。
那艘艇归本部后勤处管，平时用来执行短途物资运输任务，船身不大，吃水浅，速度中规中矩。
他跳上甲板的时候，正在码头上清点缆绳的勤务兵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没有拦。
罗西在航海图上画了一条航线。
从马林梵多出发，穿过红土大陆的运河进入北海，沿着航线向东北方向航行，目的地是米尼翁岛。
航程大约三天。
他把海图折好收进口袋里，启动了巡逻艇。
艇身离开码头的时候，海面上的晨光正在从东边往西边铺开，把帆布染成一片浅金色。
第一天傍晚，他遇到了风暴。
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海面在半个时辰之内从浅蓝变成铅灰，浪头被风推着往东南方向翻涌。
罗西站在船头，没有让舵手绕行，也没有减速。
他让风向从侧面偏转了两度，浪头在他前方被一道看不见的力推着向两侧分开，巡逻艇从两排浪墙之间穿了过去。
舵手在后面看着，嘴张了张，没有说话。
第二天凌晨，他在海面上遇到了一艘漂流的商船。
船身没有悬挂旗帜，甲板上的货物已经被搬空了大半，船舱里没有人，甲板上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罗西跳上那艘船看了一眼，船舱的航海日志上最后一条记录写的是“米尼翁岛附近海域发现可疑船只，正在靠近”。
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原处，回到巡逻艇继续往前开。
第三天下午，米尼翁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
岛不大，海岸线被大量的蕈状岩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排被折断的牙齿从海面上突出来。
岛上的植被很密，从码头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深绿色的树冠和几处从树冠之间露出来的白色岩石。
罗西的巡逻艇靠上简易码头的时候，码头上没有人。
木桩上拴着一艘海贼船，船帆被打烂了，甲板上散落着火铳的碎片和断裂的刀剑。
几具尸体倒在船舷边，已经僵硬了，有人穿着海贼的衣服，有人穿着普通水手的短褂，但面部都被海水浸泡得看不清轮廓。
罗西跳下船，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他的见闻色在落地的瞬间铺开了，覆盖了整座岛屿。
岛上的气息很乱——有正在快速衰减的、有已经停止的、有正在缓慢移动的。
他穿过码头，走进岛内的一片树林，树林里的雨水从叶片上滴下来，打在肩膀上。
他走过一段被踩烂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断口是新的，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不是火铳，是手枪。
一发，两发，三发，四发。
间隔很短，节奏很稳，像是有人在按顺序扣动扳机。
枪声的来源在树林深处的一个木箱堆旁边。
罗西穿过最后一排树，看到了那个场景。
一个男人倒在一个木箱前面。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外套的胸口被血染成了深色，几处弹孔正在往外渗血。
他的身体靠在木箱上，头部微微后仰，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前方一个正在走开的人身上。
走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粉色的羽毛大衣，戴着墨镜，金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角。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手枪，枪口朝下。
罗西没有犹豫。
他的剃在湿滑的泥地上踩出了一道浅痕，他的身形从树林边缘消失，出现在那个粉衣男人的侧面。
他的左手伸出去，握住了那个男人持枪的手腕。
枪从那只手里滑落，掉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粉衣男人转过头来，墨镜后面的视线落在罗西的脸上，停顿了一息。
“海军？”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感兴趣的平缓，“你来得比你那些同事快。”
罗西没有回答。
他的见闻色在持续监控着那个粉衣男人的气息变化——心跳的节奏正在放缓，肌肉的收缩频率在降低，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木箱旁边那个垂死的人身上转移到了罗西身上。
罗西看了一眼木箱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的呼吸正在变得极浅，胸口的弹孔还在渗血，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他的视线从粉衣男人的背影移到了罗西身上，然后停住了。
“你是……”那个垂死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海军本部来的？”
罗西点了点头。他松开了粉衣男人的手腕，但那只手仍然停留在能够触及的位置。
粉衣男人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去，插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他没有再拔枪，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像在观察罗西接下来的动作。
那个垂死的人看着罗西，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
他把手从自己胸口移开，掌心里有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纸。
他把那片纸递向罗西的方向，手指在雨水中微微颤抖。
“带给……海军。”他说，“别让他……拿到。”
罗西接过那片纸。
纸上的字被血洇湿了大半，但有几行还清晰可辨。
罗西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蹲下来，把右手掌按在那个人的胸口上。
马符咒的印记在掌心亮了一瞬，暖意从掌纹深处涌出来，沿着接触面往那具身体里灌进去。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到雨滴从木箱边缘滑落的时间都还没走完。
弹孔里的血止住了，肺叶重新扩张，心脏在停跳之后重新起搏，节奏从紊乱迅速恢复到平稳。
那个人的胸腔在罗西的掌心下面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有空气从喉咙里进出，带着一丝极轻的气音。
那个粉衣男人站在几步外，墨镜后面的视线落在罗西那只按在胸口的手上。
他的站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重心压低了半寸，插在口袋里的手在布料下面微微移动了一下，手指的姿势在变化。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雨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持续地落下来，把泥地上的血迹冲成一片一片的浅红色。
罗西把手收回来。
那个人的眼睛睁开了，瞳孔从涣散中缓慢聚焦，视线在罗西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旁边那个粉衣男人的身上，又移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被雨声压着，但罗西听清了：“……你做了什么？”
“做了该做的事。”罗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粉衣男人。他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指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响。
那个粉衣男人没有后退。
罗西的见闻色在持续捕捉着他的气息变化——心跳的节奏在加快，比之前快了将近三成，但他没有拔枪。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什么，手指的姿势在变化，像是在判断什么。
罗西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粉衣男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手空空。
他把手枪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后的枪套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逃跑，更像是在给两个人之间留出空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木箱旁边那个已经重新开始呼吸的人，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罗西。
“他给了你什么？”他问，语气比之前稍微认真了一些。
罗西没有回答。
他的拳头保持着握紧的状态，武装色覆盖在拳面上，龙符咒的暗金纹路在拳面上亮了一下。
那个粉衣男人看了他的拳头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正在计算的弧度。
雨持续地下着，打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