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尔拉站在甲板中央，离泰格两步远的位置。
她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衣服上全是干了的泥渍和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她身上有一种味道，酸腐的、潮湿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澡的人身上那种味道。
她的左手攥着自己右手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看着船上这些人——长着章鱼触手的小八，皮肤深蓝的甚平，牙齿尖利的阿龙，还有泰格。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很平，持续固定着，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
泰格没有看她。
他把手里的缆绳在船舷的铆环上绕了两圈，系紧，然后走到船舱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有空的铺位。最里面那个，靠右舷的。你去睡。”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朝船尾的方向走去，经过甚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甚平点了点头，继续掌舵。
克尔拉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笑容还在，但她的视线在甲板上持续移动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计算什么。
小八先动了。
他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海里，在裤子上擦了擦触手，朝克尔拉的方向走了一步。
她退了半步。
小八停住了。
“你饿不饿。”小八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只受了惊的猫。
克尔拉的笑容没有变。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船上没什么好吃的。”小八继续说，把触手从身侧抬起来，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但泰大哥煮的汤还行。虽然他说他自己煮得好喝，其实不怎么样。但能喝。”
克尔拉的视线从小八脸上移开，落在泰格的方向。
泰格站在船尾，面朝海面，背影被午后的光拉得很长。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小八身上。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发出了声音，很轻，被海风压着。
“……好。”
小八的眼睛亮了一拍。
他转过身朝船舱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跟上来。
小八的眼睛亮了一拍。
他转过身朝船舱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跟上来。
克尔拉跟着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泰格的方向。
泰格没有回头。她转回去，继续跟着小八走进了船舱。
那天晚上，克尔拉没有睡在那个铺位上。
她缩在船舱角落的木板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的眼睛睁着，在昏暗的船舱灯光里持续收缩。
小八睡在旁边的铺位上，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的被子从铺位上拽下来，扔到了她脚边。
“地上凉。”他说完就翻回去，面朝墙壁，很快就睡着了，触手在被子外面搭了一截。
克尔拉看着那条被子，看了很久。
她没有盖，也没有把它推开。
她只是把它放在膝盖前面，两只手攥着被子的边角，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克尔拉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她的头发被随便扎了起来，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绳子。
她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但脸上的脏东西被洗掉了一些。
她站在船舷边，面朝海面，那个笑容还在。
小八在厨房里煎鱼，油锅滋啦滋啦响。他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克尔拉——进来帮忙，把盘子拿过来——”
克尔拉的身体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僵了一拍。
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看着小八从门框后面探出来的那张脸。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她挪动脚步，朝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经过阿龙身边的时候，阿龙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压着，视线很冷。
克尔拉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持续收紧了一拍，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平了。
她没有停步，走进了厨房。
阿龙看着她的背影，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甚平站在舵轮旁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阿龙。”
“我知道。”阿龙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走到船舷边，面朝海面，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克尔拉开始在船上做杂活。
她擦甲板，洗碗，帮小八整理渔网。她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很安静，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套背下来的流程。
她的笑容一直在，不管是擦甲板的时候还是洗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持续固定着。
她很少说话，但小八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点头或摇头。
泰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会停下手里的活，站直身体，等他走过去之后才继续。
小八是第一个让她笑的人。
那天下午，小八在甲板上教她认鱼。
他把从海里捞上来的几条鱼摆成一排，一条一条指着给她看。
“这条是鲷鱼，红的那个。这条是竹荚鱼，银色的。这条——”他拎起最后那条灰扑扑的、长着两根长须的鱼，“这条是鲶鱼。很难吃。但是泰大哥说它煮汤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克尔拉看着那条鲶鱼，看了几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它长得像你。”她开口了。
小八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鲶鱼，又抬头看了一眼克尔拉。
克尔拉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松了一点点。
小八把鲶鱼举到自己脸旁边，歪了歪头：“哪里像。”
克尔拉的嘴角持续松动了一拍。
她的嘴唇在持续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找什么词，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小八把鲶鱼放回水桶里，用触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好了，我承认。我的触手确实有点像它的须。但我的触手比它的长。而且我的触手会剥橘子。它的须不会。”
克尔拉看着他把那条鲶鱼重新从桶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触手按住，另一只手拿起刀开始刮鳞。
小八的触手在案板上持续翻动，动作很熟练，鳞片持续飞溅。
克尔拉站在旁边看着。
她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那不是之前那种刻在脸上的笑。
是从更深的地方，从肚子里，从胸腔里，持续往上浮了一点点。
小八没有看到。他正低头刮着鱼鳞，嘴里在念叨：“这条鱼鳞真厚。你说它是不是知道自己长得丑，所以长厚一点保护自己……”
克尔拉没有回答。
她站在旁边，看着小八刮鱼鳞。
她的嘴角持续保持着那个松动的弧度，比之前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她上船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动的。
那天晚上，克尔拉在船舱里没有缩在角落里。
她坐在铺位边缘，把被子盖在膝盖上。
小八睡在旁边的铺位上，触手搭在被子外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那枚太阳海贼团的标志，是泰格在岸上给她的。
她把那枚标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标志收进口袋里，躺下来，面朝墙壁。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船舱的中央。
她的呼吸比之前浅了一些。
但还是没有睡着。
阿龙在甲板上值夜。
他站在船舷边，面朝海面，手臂抱在胸前。
甚平从船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是不睡。”甚平开口了。
“她睡不睡跟我没关系。”阿龙的视线没有从海面上移开。
甚平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泰大哥让你明天带她认海图。”
阿龙的手臂在胸前持续收紧了一拍。
“泰大哥说的？”
“嗯。”
阿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转身朝船舱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甚平一眼。
“她要是学得慢，我不等。”
甚平没有接话。
阿龙走进了船舱，脚步声在木板地面上持续响着，然后消失在铺位区的方向。
甚平站在船舷边，面朝海面，夜风从前方持续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