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军舰上有一个中将，”铁牙把酒碗往地上一墩，碗里的酒洒出来一半，“海军本部的中将！坐的是大型军舰，甲板上装着十二门炮。我们三艘船围上去，接舷，跳板一搭，老子第一个冲过去。那个中将站在舰桥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武装色覆盖得跟黑铁似的。老子一刀劈下去，他挡了。第二刀，他退了。第三刀，他的刀断了。你猜怎么着？那个中将被老子一脚踹进了海里！”
围坐的人群里爆出了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汤姆也跟着笑，但他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短刀，刀柄上缠的布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把短刀收进鞘里，站起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码头上有人在唱歌，声音很粗，跑调跑得厉害，但没有人介意。
唱的是新世界水手之间流行的一首老歌，歌词讲的是一个海贼在海上漂了十年，回到家乡发现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别人，他一怒之下烧了整座村子。
歌的旋律很简单，重复的段落很多，唱到第三遍的时候，码头上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比利坐在码头边缘，也跟着哼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小，被周围那些粗粝的、跑调的歌声压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水面在火光中持续晃动，像一面正在持续碎裂的镜子。
港湾深处的一条船上，一个中年海贼独自坐在船舷边，手里捏着一枚旧金币。
那枚金币是他二十年前从第一艘被他打劫的商船上拿的，背面刻着那艘商船的名字，正面是他后来用刀尖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
他把金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看了一眼正面。
他把金币塞回口袋里，站起来，面朝港湾外面那片正在持续暗下去的海面。
他的呼吸在持续变浅，心跳在持续变慢。
他今年四十三岁，跑船跑了二十年，身上有十一道疤，欠了三条人命。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会怎么死——被海军打死，被同行捅死，被海啸卷死，被某种不知名的海王类吞掉。
但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一座海军基地的外围，和几百个他不认识的人挤在一片避风港里，等着天亮之后去打一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的仗。
港湾上方的岩壁上，一个年轻的了望手蹲在最高处，手里攥着一柄火铳。
他的视线穿过夜色，落在那座岛的方向。
那片灯火还在。
他把火铳从右手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指节。
他的船长跟他说过，天亮之后所有人一起冲，谁先登上那座岛的码头，谁就能拿到第一份战利品。
他不知道第一份战利品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需要钱。
他娘在北海的村子里等着他寄钱回去。
他已经三个月没寄了。
港湾里的篝火持续烧着，火光把那些正在喝酒、磨刀、唱歌、吹牛的人影持续拉长，投在岩壁上，像一排正在持续变形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火光中持续晃动，有时候像人，有时候像某种被拉长了的、正在持续扭曲的东西。
海风从港湾外面持续吹过来，把篝火的烟持续卷着往东面飘。
明天天亮之后，那些人会各自回到船上，升起帆，朝那座岛的方向驶去。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回不来。但他们现在不知道。
他们现在只知道喝酒、唱歌、磨刀、吹牛。
他们把酒碗碰在一起，把刀锋对着火光看，把歌声唱得越来越响，把那片正在持续暗下去的海面当作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基地的夜是从港湾方向先安静下来的。
罗西站在了望台的钢架顶部，面朝北面的海面。
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间铺开了，覆盖了整座岛，覆盖了周边海域，覆盖了那些正在持续移动的气息。
北面、东北面、西南面，三股势力分布在基地外围的不同方向，航迹在持续变化，但共同点是都在靠近。
他把那些信息在意识中持续排列着，像一张正在被不断更新的底图。
帕克站在了望台下面的码头上，手里攥着一份最新的通讯记录。
他的视线落在海面上那些正在陆续返港的巡逻艇上——斯摩格的第三联队已经完成了东侧海域的巡逻，正在朝基地的方向全速回撤。
甲板上的水兵们正在检查武器和弹药，有人在擦炮管，有人在清点火药桶，有人在缆绳上打结。
整个港湾里所有船只的灯火都亮着，把水面照成一片持续晃动的暗金色。
居鲁士在训练场上练剑。
他的剑从皮鞘里抽出来之后就没有收回去，在夜风中持续切割着空气。
那些剑路比之前更快，更准，更沉。他的呼吸在持续加深，脚下的石板地面被他的步法持续踩出了一道道浅痕。
艾尼路蹲在训练场边缘的礁石上，掌心里的雷光在持续释放又持续收回，亮度比之前更强，频率比之前更稳。
他的见闻色在持续运转，捕捉着港湾外面那些正在持续靠近的气息。
他的耳垂在夜风中持续飘动，灰蓝色的瞳孔在灯火中持续收缩。
斯摩格从巡逻艇上跳下来的时候，雪茄已经点上了。
他抽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在空气中持续散开，被海风吹散。
他走到罗西站着的了望台下面，仰着头看了一眼。
“基德的人在东北方向。距离基地外围警戒线还有不到半天航程。他们的船速比之前快了。”
“让他们来。”罗西从了望台上跳下来，落在码头的石板上。
他的身高在码头的灯火中投下一道持续扩张的阴影。
他把刀从腰侧取下来，横放在身前，刀鞘上的盐渍在夜风中持续变干。
他把刀挂回腰侧，面朝北面的海面。
“霍金斯的人在哪儿。”
“北面。距离比基德的人远一些，但航速稳定。他们的船队里有一艘大型帆船，甲板上能看到塔罗牌的旗帜。”斯摩格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阿普的人还没有出现。侦察船最后一次报告是在西南方向的航道上，然后就没有信号了。”
罗西把视线从北面的海面上收回来，落在斯摩格身上。
“阿普那个人，擅长用声音。他的船可能停在某个礁盘后面，等着我们从正面接敌的时候从侧面切入。你让第三联队守港湾南侧，不要主动出击。等他们出现再打。”
斯摩格点了点头，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转身朝第三联队的集合点走去。
他的背影在码头的灯火中持续移动，肩膀的轮廓比之前更宽了一些。
这半年他在基地里练得很勤，身上那件G-5的旧制服已经换成了基地的制式军装，领口扣得很紧。
码头上的人流在持续加速。
军需官在仓库门口清点物资，把弹药和粮食按联队编制分装。
通讯兵在指挥部和码头之间来回跑动，手里的电报夹在腋下持续翻动。
岸防炮的炮位上已经有人了，炮手们正在检查炮膛和瞄准镜，炮管在夜色中持续转动，对准了港湾外面的各个方向。
了望台上的哨兵每隔一刻钟向指挥部发送一次海域动态报告，那些报告通过电话虫持续传达到每一个联队长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