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鱼说出那句“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可怕”的瞬间，薛思思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塌了。
不是那种小孩子过家家式的、委屈的崩塌。
而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一阵巨大而尖锐的轰鸣。
眼前，那盏没有开灯的华丽水晶吊灯，在她的视野里分裂成了无数个晃动、模糊的光影。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巨手猛地从这个安全、温暖的客厅里拽了出来。
然后，毫不留情地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窒息！
冰冷！
失重！
无边无际的恐惧，像最黏稠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淹没了她的口鼻，灌满了她的胸腔。
让她连一丝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完了。
她要死了。
她要被这个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巨大黑暗，彻底吞噬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灭顶的绝望彻底冲散的时候……
她看到了一点光。
在那个天旋地转的漆黑世界里，唯一没有晃动、固定的坐标。
是姜鱼。
她就坐在她的对面，膝盖对着膝盖，一动不动。
像一座沉默、孤绝的礁石。
任凭那滔天巨浪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
薛思思那涣散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重新聚焦。
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疲惫和凝重。
那双总是冰冷的浅银灰色眼眸里，也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的不安。
原来……
她也在怕。
这个无所不能的怪物。
她，也在害怕。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猛地扎进了薛思思那片混沌的意识里。
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突然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想起了她是如何在餐桌前，像个疯子一样检查着她的早餐。
想起了她在开车时，那紧绷、充满了攻击性的戒备姿态。
想起了她是如何像个门神一样，固执地守在她的教室外面，一站就是一整天。
想起了在消防通道里，她那张写满了疲惫和青色的、苍白的脸。
原来，那些她曾经觉得不可理喻、偏执又神经质的行为……
全都是因为这个。
这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无力和恐惧的“幽灵”。
而她，却像个傻子一样。
对着这个独自一人为她挡下了所有风雨的人。
发脾气。
耍性子。
指责她嫉妒。
抱怨她控制。
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疼得让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一股比恐惧更强烈、无法言说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那是心疼。
和愤怒。
心疼她，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么沉重的秘密。
愤怒于自己的愚蠢和迟钝。
薛思思没有尖叫。
也没有哭泣。
在那片足以将人逼疯的巨大恐惧中，她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她伸出手。
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地抓住了姜鱼的手臂。
那条布满了狰狞纹身的、坚实的手臂。
像一个在海难中即将被巨浪吞没的溺水者，抓住了海面上唯一的那块浮木。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从那个冰冷、黑暗的漩涡里，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然后，她抬起头。
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上，第一次燃起了一种不属于薛家大小姐的、决绝的火焰。
“我不管他是谁。”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却异常的清晰和坚定。
“我只信你。”
薛思思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她的世界彻底崩塌的时刻，唯一能让她抓住的人。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姜鱼。”
她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娇蛮的、带着哭腔的语气说道。
“你得，保护我。”
你，必须，保护我。
这句话，像一句拥有无上魔力的咒语。
狠狠砸进了姜鱼那片因为无力而几乎要分崩离析的内心。
姜鱼彻底地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薛思思在得知真相后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会尖叫、会崩溃、会把她当成一个带来厄运的疯子，然后哭着把她赶出去。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的准备。
可是，她没有。
她，都没有。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交付性命的姿态。
将自己全部的信任。
全部的依赖。
全部的身家性命。
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一股比被子弹击中还要滚烫的战栗。
从姜鱼的心脏猛地炸开。
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固执地选择相信她的女孩。
那颗因为面对更高维度的敌人而第一次产生动摇和无力的心。
在这一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重新填满了。
她不能跑。
也无处可跑。
因为，她的命，就在这里。
姜鱼动了。
她反手握住了那只紧紧抓着她手臂的冰冷小手。
然后用力一拉。
将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纤细身影，狠狠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紧紧地抱住。
那个拥抱，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
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姜鱼低下头，将下巴抵在那柔软的发顶。
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