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薛思思能清晰地听见姜鱼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久到她自己的呼吸，也渐渐和那节奏重叠在了一起。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的月光和城市远处的霓虹，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灰白的光影。
薛思思的脸还埋在姜鱼的颈窝里。
她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一丝被夜风吹过的、干净的冷意。
以前她最讨厌这味道……
现在却觉得：这是这世上最让她安心的气息。
“姜鱼。”
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鼻音。
“嗯。”
姜鱼应了一声，下巴依旧抵在她的发顶，没有松开。
“你刚才说，保护我。”
“嗯。”
“那你自己呢？”
姜鱼的身体微微一顿。
薛思思抬起头。
那双杏眼里还残着一点红，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姜鱼，一字一顿地问：
“你自己，谁来保护？”
姜鱼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还在微微发抖，却已经开始为她操心的女孩。
半晌，她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被砂纸磨过。
“我啊。”
她说。
“我自己就够了。”
“骗子！”
薛思思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拉着姜鱼的手腕，把她往沙发上带。
“坐下。”
姜鱼依言坐下。
薛思思自己则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毯上，膝盖几乎抵着她的膝盖。
这个姿势，让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姜鱼的脸。
灯光昏暗……
姜鱼手臂上那些大片的图腾纹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黑与灰交织的线条——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再隐入袖口。
薛思思以前见过很多次……
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落在姜鱼的手背上。
姜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别动。”
薛思思低声说。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度。
她开始沿着那些线条，一点点地描摹。
“这些，”她问，“是什么时候纹的？”
姜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早。”
“多早？”
“十六岁。”
薛思思的指尖顿了顿……
十六岁。
她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为新出的限量球鞋和父亲爽约的生日宴发脾气；
而姜鱼，已经在用针，把这些东西刻进自己的皮里。
“疼吗？”
她抬起头，轻声问。
姜鱼看着她。
那双浅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疼。”
她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薛思思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用指尖，一寸一寸地走完那些线条。
有的地方皮肤微微凸起，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有的地方颜色很深，像是反复覆盖过。
“这些下面，”她又问，“是不是有伤疤？”
姜鱼沉默了几秒。
“有。”
“刀伤？”
“有。”
“枪伤？”
“……有。”
薛思思的指尖在一处纹身颜色特别深的颜色上停了下来。
“这里呢？”
姜鱼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点旧伤。”
薛思思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把掌心整个覆了上去。
像是想用自己的温度，捂热那些冰冷的痕迹。
“以前，”
她抬起头，看着姜鱼的眼睛。
“是不是很疼？”
姜鱼看着她。
看着灯光下那张专注而温柔的侧脸。
看着那双杏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了解的认真。
她第一次觉得，那些狰狞的过去，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触碰了。
“不疼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现在不疼了。”
薛思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姜鱼的心漏跳了一拍！
“骗子！”
她又说了一遍。
“你刚才心跳都乱了。”
姜鱼：“……”
她想反驳……
可薛思思的掌心还覆在她的手臂上，那温度真实得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鱼。”
薛思思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
“我以前最讨厌你身上的烟味，也最讨厌你这张死人脸。”
“我总觉得，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
姜鱼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可是现在，”薛思思继续说，声音很轻，“我突然觉得，这些都挺好的。”
“烟味也好，死人脸也好，这些纹身也好……”
“因为它们都是你。”
“而你，是我现在唯一想抓住的人。”
姜鱼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薛思思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有点心疼。
她松开手，却没有退开。
而是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额头轻轻抵上姜鱼的额头。
“以后，”她低声说，“不许再一个人扛着。”
“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哪怕是很可怕的事。”
“哪怕是你觉得我听了会害怕的事。”
“都要说。”
姜鱼的眼睫颤了颤。
“好。”
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说话算话。”
“算话。”
薛思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退开……
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又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姜鱼的手腕。
指尖再次落在那些纹身之上。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描摹；
而是像在确认什么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按着。
“这些，”她忽然问，“有没有名字？”
姜鱼愣了一下。
“没有。”
“那我给它们起个名字好不好？”
“……什么？”
“就叫‘思思的专属’。”
姜鱼：“……”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女孩，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冰好像真的裂开了一道缝……
“你认真的？”
“当然！”
薛思思理直气壮。
“反正它们都在你身上，你又是我的。”
“那它们当然也是我的。”
姜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反手握住了薛思思的手。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温度。
“好。”
她说。
“都是你的。”
薛思思的耳尖瞬间红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可姜鱼这句“都是你的”，说得太认真了。
认真到，像是在立下某种誓言。
“你……你别老是这样。”
她小声嘟囔。
“怎样？”
“就是……突然说这种话。”
“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姜鱼看着她发红的耳尖，那双浅银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说，你才不会红耳朵。”
薛思思：“……”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姜鱼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瞬间，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姜鱼！”
“你学坏了！”
“学的是你。”
姜鱼言简意赅。
薛思思气得想捶她……
可手刚抬起来，就被姜鱼轻轻握住了。
“别动。”
姜鱼低声说。
“让我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
“看你。”
薛思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姜鱼，看着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有些话其实不用再说了。
她重新靠了过去，把脸埋进姜鱼的颈窝。
“姜鱼。”
“嗯。”
“以后，我们一起。”
“好。”
“不管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
“一起。”
“嗯。”
姜鱼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都圈进自己的怀里。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落在那些被指尖反复描摹过的图腾之上。
那些曾经只代表疼痛与黑暗的线条。
此刻，第一次有了温度。
是薛思思的温度……
也是，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