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在身后合上，风和沙都被关在外面。
小屋里黑沉沉的，只有一扇钉死的窗户缝隙漏进一点昏黄的光。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味，混着尘土和旧木头的气息。
薛思思把姜鱼按在唯一的破床沿上，自己蹲下去，杏眼里还带着红，却已经亮得吓人。
“现在，脱衣服。本小姐帮你看，不许再藏。”
姜鱼看着她，浅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低声应了句：“……好。听你的。”
她抬手，动作有些慢，把做旧皮衣的拉链拉开。背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揭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绷带露出来，白的已经变成深红，边缘还在往外洇。
薛思思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立刻碰，而是先转身，在角落里翻出急救包。包很旧，却齐全。她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消毒液、棉球、新绷带、剪刀，摆得整整齐齐。
“先你的。”姜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脚后跟破了，手也破了，膝盖青着。先处理你，再轮到我。”
薛思思抬头，瞪她：“你还管得着？血都流成这样了，还先我？”
“脏。”姜鱼说得很平，“你的伤浅，先消干净，免得感染。我这旧伤，多等一会儿没事。”
薛思思嘴唇抿紧，想反驳，却看见姜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认真。她最终哼了一声，把一只脚伸过去。
“……那你快点。弄完立刻轮到你。本小姐看着呢。”
姜鱼没再说话，只是低头。
她的手很大，指节粗，却极轻。棉球蘸了消毒液，先落在薛思思脚后跟磨破的地方。凉意一激，薛思思轻轻吸了口气，却没躲。
姜鱼动作更慢了，一下一下，把灰和血擦干净，再贴上创可贴。手背的擦伤、胳膊上的划痕、膝盖的青肿，她都仔细看过，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薛思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沾着自己血迹的手，忽然又觉得眼眶发热。
“臭鱼……”她声音闷闷的，“你对自己就那么狠？对我倒是小心。”
姜鱼“嗯”了一声，没抬头：“你娇气，疼了会叫。我习惯了。”
“谁娇气了！”薛思思炸毛，却很快又软下去，“……本小姐不娇气。你才娇气。受伤了不说，还让人砸。”
姜鱼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她处理完最后一处，抬起头，浅色眸子对上薛思思的。
“好了。轮到我。”
薛思思立刻抢过急救包，语气不容商量：“坐下。把背心也脱掉。本小姐来。”
姜鱼沉默两秒，还是照做。
背心被掀开，腹部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缝线歪歪扭扭，显然是紧急处理的，周围皮肤青紫，还在渗血。七针，每一针都扎得深。
薛思思的手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棉球蘸满消毒液，轻轻落在伤口边缘。
“疼就说。”她声音发紧，“别咬嘴唇。本小姐说过，疼了咬我。”
姜鱼靠在墙上，呼吸平稳，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不疼。继续。”
“骗人。”薛思思低声骂，动作却更轻，“你刚才走路都慢了，还说不疼。臭鱼，你到底怎么弄的？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
姜鱼没立刻回答。
消毒液刺进伤口，凉意混着细微的刺痛。她看着薛思思认真到有些笨拙的侧脸，看着那双还红着却死死盯着伤口的杏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任务。”她最终开口，声音低，“你爸给的。秘密任务。”
薛思思手一顿，抬头：“什么任务？这么危险？七针！你知不知道本小姐找了你一整天？脚都磨破了，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知道。”姜鱼打断她，语气难得软下来，“对不起。任务机密，不能说。我怕你跟来，更危险。”
“怕我跟来？”薛思思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却还是继续擦着血，“那你就自己跑？自己受伤？自己扛？你把本小姐当什么？摆设吗？”
姜鱼伸手，想擦她的泪，被她躲开。
“别碰。手脏。先说清楚。”薛思思吸了吸鼻子，命令道，“伤多重？会不会留疤？那些人是谁？为什么针对你？你一个人怎么撑到现在的？”
姜鱼看着她，看着那张脏兮兮却认真得可怕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准备好的轻描淡写，全卡在了喉咙里。
“缝了七针，旧伤裂开，血止得住。”她照实说，“对手是本地的地头蛇，谈判破裂，动了手。我跑得快，只挨了一刀。安全屋是提前备的，物资够用。”
薛思思的手指更轻了，一点点把旧绷带剪开，换上新的。动作生疏，却专注。
“地头蛇……他们凭什么？你是薛家的人，他们敢动你？”
姜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这里不是临江。规矩不一样。他们不讲规矩。”
“那我爸呢？他知不知道这么危险？”薛思思抬起脸，杏眼里全是急，“他要是知道，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来！他肯定也被骗了，对不对？”
姜鱼喉结滚动，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薛思思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把绷带一圈圈缠好，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她吸鼻子，声音哑，“以后不许再这样。受伤了就说，疼了就说，别一个人扛。本小姐会怕……真的会怕。”
姜鱼看着她，看着那双还挂着泪却已经认真包扎完的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起手，这一次没被躲开，指腹极轻地擦过薛思思眼角。
“知道了。下次说。”
“真的？”
“真的。”
薛思思盯着她看了很久，确认那双浅色眸子里没有玩笑，才又把脸埋进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闷闷的。
“……臭鱼。你欠本小姐的，以后要好好还。从解释开始，一个字都不能少。”
姜鱼低笑一声，很短，带着沙哑，手掌落在她后脑，轻轻揉了揉。
“好。还。你问，我答。”
小屋外风还在刮，沙还在飞。
可这一刻，破床沿上，一个小心翼翼包扎，一个难得顺从回答。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的味道还没散尽，可两个人的呼吸，已经慢慢缠在了一起。
薛思思抬起脸，杏眼里还含着泪，却已经亮起一点光。
“那你继续说。任务到底是什么？地头蛇长什么样？你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以后再敢不告而别，本小姐真的会疯。”
姜鱼看着她，看着这张哭花了却还死死护着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至少，这一刻，她还在。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