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的沉默，在薛思思看来，就是最确凿的默认。
一瞬间，之前所有支撑着她怒火的支点，全部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迟来的悔恨与心疼。
原来，在她为了所谓的“不告而别”而赌气、而哭闹、而满世界撒野的时候，姜鱼正在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危险的角落里，为了她，孤身奋战，九死一生。
原来，她所以为的“抛弃”，是一场她根本不配知晓的、沉重的守护。
而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她像一个被抢了糖果就哭闹不休的、最幼稚无知的小孩，对着那个浑身是血、刚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家人，大声地质问：“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哄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薛思思的心上。
羞愧，内疚，还有那份浓烈到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开始发抖。
“对不起……”
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砸。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悔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像一个做错了事的、等待审判的孩子。
姜鱼看着她这个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却没想到，这个谎言的后坐力，会如此之大。
“和你无关。”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是我自己的选择。”
然而，这句平淡的辩解，在薛思思听来，却成了最大度的包容与最温柔的安慰。
她猛地扑到床边，一把抢过姜鱼手里那根沾着血污的棉签，眼眶通红地瞪着她，用一种带着哭腔的、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吼道：
“你别动！”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姿态对姜鱼说话。
不是大小姐式的颐指气使，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疼与霸道的、绝对的强势。
姜鱼被她吼得微微一愣，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薛思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吸走所有的软弱和眼泪。
她笨拙地学着姜鱼之前的样子，用颤抖的手指夹起一根新的棉签，蘸满了碘伏，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道狰狞的伤口。
当她的视线，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那翻卷的皮肉和粗糙的缝合线时，她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险些拿不稳手里的东西。
太疼了。
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得无法呼吸。
她无法想象，这道伤口被划开时，该有多疼。
更无法想象，姜鱼就是带着这样一道伤，在那个破旧的加油站里，沉默地等着她，甚至在面对她的质问时，还强撑着不露半点声色。
泪水滴落在姜鱼微凉的小腹上，溅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姜鱼的身体，在那滴泪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想说“我来”，想说“没事”，想把这个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人搂进怀里。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做。
只是沉默地，任由那双颤抖的手，在自己最致命的伤口上，进行着一场笨拙到近乎可笑的“治疗”。
薛思思的动作毫无章法。
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姜鱼，又不敢太轻，怕清理不干净。
棉签在她手里，不像是在消毒，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瞻仰圣迹般的描摹。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缝合线，一点一点，将周围的血渍轻轻擦去。
每擦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揪紧一下。
“疼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疼。”姜鱼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本能。
薛思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个混蛋，这个骗子。
怎么可能不疼。
她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的动作里。
她要把它清理干净。
她要把所有沾染在这道伤口上的、属于那些“坏人”的肮脏痕迹，全部都抹掉。
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就能抹去姜鱼所承受的、那些她看不见的痛苦。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小小的夯土屋里，只剩下薛思思压抑的、小声的抽泣，以及棉签与皮肤接触时，那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姜鱼靠在床头，第一次没有抽烟。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个跪在床边，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女孩。
看着她毛茸茸的、浅栗色的发顶，看着她哭得通红的鼻尖，看着她那双总是画着精致眼线的、此刻却被泪水糊成一团的眼睛。
看着她脸上，那份不加任何掩饰的、纯粹到近乎透明的心疼。
这一刻，姜鱼觉得，腹部那道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酸酸涨涨的感觉。
从心脏的位置，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