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混杂着悔恨与心疼的痛哭，仿佛耗尽了薛思思前半生所有的软弱。
当她终于用姜鱼的衣角，胡乱抹干脸上狼狈的泪痕，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红肿的杏眼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坚定。
从现在开始，她要接管一切。
“你，”她指着姜鱼，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一字一顿地说，“躺好，不许动。”
姜鱼看着她这副故作凶狠的小模样，竟鬼使神差地，真的顺着力道，重新靠回了床头，一动不动。
像一只被幼主勒令“装死”的、收起了所有利爪的大型猫科动物。
薛思思对她的顺从很满意。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现场。
第一步，换药。
她将之前用过的、沾着血污的棉签全部扔掉，又重新拆开一包新的，学着姜鱼的样子，冷静地、一根根地摆放整齐。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镇定。
当她再次俯下身，用蘸满碘伏的棉签，去触碰那道狰狞的伤口时，她的动作依旧笨拙得像个初学者。
但比起刚才的慌乱，此刻的她，多了一份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不再哭，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心疼和恐惧，都压回了喉咙里。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轻、极缓，仿佛在对待一件世界上最脆弱的珍宝。
姜鱼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毛茸茸的发顶，能清晰地闻到从她发丝间传来的、混杂着泪水咸涩味道的香气。
腹部的伤口依旧在灼痛，可一种更陌生的、酥麻的暖意，却从被她指尖触碰的皮肤开始，一圈圈地，朝心脏的位置荡漾开去。
好不容易换完了药，贴上了新的纱布，薛思思已经出了一头的薄汗。
她直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虽然纱布贴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把伤口重新盖住了。
她长舒一口气，成就感十足。
紧接着，她开始执行第二步。
“你出汗了，得擦擦。”她看着姜鱼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皱着眉说。
不等姜鱼回应，她便自顾自地转身，在小屋里翻箱倒柜。
这间夯土小屋里，条件简陋到了极点。
薛思思找了半天，才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条看着还算干净的毛巾，又从屋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
没有热水。
她犹豫了一下，又跑到屋外，捡了些干柴，学着记忆里电影里的样子，在屋子中央那个简陋的石灶里生火。
浓烟呛得她一阵猛咳，白皙的脸蛋被熏得像只小花猫，可她只是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固执地继续。
当姜鱼看着那个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顶着一张灰头土脸的脸，端着一盆温度刚刚好的热水，一脸骄傲地走到自己面前时，她第一次，有了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荒谬感。
“不许拒绝。”
薛思思将毛巾浸湿、拧干，然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开始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的汗渍。
她的动作依旧笨拙，力道时轻时重，好几次都险些戳到姜鱼的眼睛。
可姜鱼却始终一动不动。
她只是仰着头，任由那只温暖的、带着淡淡香皂味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脖颈上，留下属于她的、独特的印记。
擦完上半身，薛思思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姜鱼那沾着尘土和血渍的裤子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我……我自己来。”姜鱼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薛思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但她依旧梗着脖子，嘴硬道：“谁、谁要帮你弄那个了！我是说……我是说你该补充营养了！”
她像是为了掩饰尴尬，猛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宣布：“你等着，我给你去做饭！”
说完，便逃也似的，冲到了那个简陋的石灶旁。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产生“做饭”这个念头。
然而，当她看清所谓的“食材”时，这位从小只吃顶级料理的大小姐，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个已经有些发芽的土豆，半颗蔫了吧唧的洋葱，还有几块风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干。
这就是全部了。
这能做出什么？
薛思思看着这些东西，第一次对自己刚刚夸下的海口，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但一回头，看到床上那个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脸色苍白的身影，她心底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重新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开始跟那颗土豆较劲。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于姜鱼来说，是一场全新的、叹为观止的体验。
她看着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如何把削土豆变成了“砍”土豆，刀起刀落，一半的土豆都跟着皮一起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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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切洋葱时，被辣得眼泪直流，一边哭一边骂“什么破东西”。
看着她把所有东西，不分先后地一股脑全扔进那口黑漆漆的锅里，然后倒了半锅水进去，盖上锅盖，一脸凝重地坐在灶前，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人类存亡的、重要的化学实验。
姜鱼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在烟熏火燎中，把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的身影，那双一向疏离冷淡的浅灰色眸子里，一点点地，被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温柔”的东西，彻底填满。
终于，在经历了一场堪称灾难的烹饪过程后，薛思思一脸凝重地，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过来。
那是一碗颜色诡异、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的、黏糊糊的汤。
“喝。”
薛思思将碗递到她面前，脸上是故作镇定的严肃，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姜鱼没有犹豫。
她接过碗，在薛思思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舀起一勺，送进了嘴里。
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土豆的生涩味、以及过量盐巴的咸涩味的古怪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说实话，很难喝。
比她小时候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更难下咽。
可她却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将那碗“黑暗料理”，全部喝了下去。
一滴不剩。
当她放下空碗时，薛思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好喝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姜鱼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鼻尖上那点可笑的灰渍，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语气，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