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比白天软了些。
薛思思蹲在床边，把最后一点纱布检查完，杏眼里亮起一点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抬头看向姜鱼。
“臭鱼，你伤好多了。今天本小姐带你去看日落。小屋闷死了，本小姐都快长蘑菇了。”
姜鱼靠在墙上，浅色眸子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
“屋顶。小心点。”
“本小姐知道。”薛思思哼了一声，却把脸凑近了些，“你扶着本小姐。本小姐怕摔。”
两人出了小屋。荒漠的风还带着细沙，却不再那么刺。夯土小屋的屋顶不高，姜鱼先上去，再伸手把薛思思拉了上来。两人并肩坐在微微倾斜的土坡上，脚边是干裂的泥块，眼前是无边的沙海。
巨大的咸蛋黄正缓缓往下沉。
天空被染成瑰丽的橘红色，云层薄薄的，像被火烧过。沙海在暮光里泛着金，远一点的地方已经开始发暗。风从远处刮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却意外地安静。
薛思思靠过去，肩膀抵着姜鱼没受伤的那边，脑袋轻轻搁在她肩上。她难得没有吵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轮慢慢下沉的太阳。
“好漂亮……本小姐以前只在临江的天台看过。那里有高楼，有霓虹。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这个太阳。”
姜鱼“嗯”了一声，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掌心干燥温热，一下下轻轻拍着。
“喜欢就多看会儿。天黑前下去。”
薛思思把脸埋得更深一点，声音软得不像话。
“本小姐不急。你在，本小姐哪儿都不去。臭鱼……你教本小姐找水、辨方向、做陷阱、握刀。本小姐都记住了。等回去……本小姐也教你刷卡，教你逛商场。你不许再说随便。”
姜鱼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却没停。
“好。教。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太阳又沉下去一点。橘红更深了，沙海像被镀了一层金。薛思思忽然抬起脸，杏眼里映着暮光，亮得吓人。
“臭鱼……等我们回去了，你还会陪我看日落吗？”
“回去”两个字落下。
姜鱼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很轻，很快，却被贴得极近的薛思思感觉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手臂收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而稳。
对她而言，“回去”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充满谎言与算计的世界。意味着秘密任务的外壳会被一点点剥开，意味着懂堂的影子、薛父的棋局、所有她拼命维护的假象，都会重新压下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搂得更紧。
薛思思感觉到那一瞬间的紧绷，却没追问。她只是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软。
“你不说话……是不是不想陪本小姐了？本小姐知道你烦本小姐吵。可本小姐……本小姐就想听你说一句‘会’。”
姜鱼喉结滚动，低声道：“会。陪。你说多久，就多久。”
薛思思鼻子一酸，却没哭。她抬起手，轻轻抓住姜鱼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扣紧。
“真的？不许骗人。本小姐记住了。回去以后，本小姐要你天天陪本小姐看日落。临江的天台也好，本小姐家的院子也好。你不许跑。也不许再说‘随便’。”
“好。不跑。不随便。”
太阳只剩下一半，橘红开始往紫里转。风更大了些，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薛思思却浑然不觉，只是把整个人都靠过去，像要把自己嵌进姜鱼的身体里。
“臭鱼……本小姐以前总觉得，有钱就能搞定一切。现在才知道，原来跟你一起坐在破屋顶上看日落，比什么都开心。那些地头蛇……本小姐记住了。等回去，一定让我爸好好收拾他们。然后你陪本小姐，一直陪。”
姜鱼“嗯”了一声，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节奏慢，却稳。
“知道了。你在，我在。谁也不许先走。”
薛思思把脸抬起来一点，嘴唇几乎贴着姜鱼的耳廓，声音软得不像话。
“那你再答应本小姐一次。等我们回去了，你还会陪我看日落吗？像今天这样。肩膀挨着肩膀，手扣着手。本小姐不吵，你也不许走神。”
姜鱼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人搂得更紧，紧到薛思思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会。”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会陪。你说看多久，就看多久。”
薛思思笑了，杏眼里弯成月牙。她重新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足。
“那就这么说定了。本小姐记住了。你这个混蛋……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太阳彻底沉进沙海。天空只剩最后一抹橘红，很快被暗色吞没。风还在刮，沙还在飞。
可这一刻，夯土屋顶上，一个难得安静地靠着，一个把人搂得死紧。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回去”两个字还残留在空气里，可两个人的呼吸，已经慢慢缠在了一起。
薛思思忽然小声道：“臭鱼……你刚才是不是僵了一下？本小姐感觉到了。你是不是……不想回去？”
姜鱼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很快松开，变成轻轻的摩挲。
“没有。只是风大。抱紧点，别凉着。”
薛思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只是把脸贴得更紧，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那本小姐再靠一会儿。天黑了再下去。本小姐想多看一会儿……虽然太阳已经没了。可你在，本小姐就觉得……还亮着。”
姜鱼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好。靠。你说多久，就多久。”
风更大了些。沙打在土墙上，沙沙作响。
可这一刻，破屋顶上，一个灰头土脸却笑得安静，一个难得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回去”两个字，像一颗很小的刺，轻轻扎进了这份甜蜜里。
不疼，却留下了痕迹。
薛思思闭着眼，听着头顶那人沉稳的心跳，听着那句反复的“会陪”，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狼狈，这一整天的心疼，好像都值了。
因为这个混蛋，终于肯在日落里，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
而她，也终于肯承认——
现在，她们真的只有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