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魚的話，像一塊被扔進死水里的石頭。
不，不是石頭。
是一塊燒紅的、帶著尖銳稜角的烙鐵。
它不僅打破了懂堂精心維持的、那份居高臨下的平靜，更是在那片看似不起波瀾的水面下，燙出了一個滋滋作響的、丑陋的窟窿。
“砸爛它？”
懂堂緩緩地，重復著這三個字。
她的聲音，第一次，不再是那種平穩到沒有起伏的、悅耳的女中音。
而是帶上了一絲被尖銳物刮擦過的、沙啞的、緊繃的質感。
她看著姜魚，那雙總是像古井般沉靜的淺灰色眸子里，終于，燃起了一種被徹底激怒後，才會有的、冰冷的火焰。
“姜魚。”
“一個從小在泥潭里打滾，靠和野狗搶食才活下來的人，有什麼資格，去評判一座用大理石和天鵝絨建造的宮殿？”
“你以為，你把她拉進你的泥潭里，教她如何像你一樣，在骯髒和混亂中生存，就是愛她嗎？”
“你那不叫愛，那叫污染！”
懂堂的情緒，有了細微的、卻清晰可辨的波動。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
她的用詞，也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尖刻的攻擊性。
她像一只被侵犯了領地的、優雅的白天鵝，終于對著那只闖入自己湖泊的、滿身泥污的野狗，亮出了自己並不算鋒利的、但依舊帶著高傲的喙。
然而。
面對這種夾雜著鄙夷與憤怒的指控，姜魚的臉上，卻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意。
她只是靜靜地听著。
直到懂堂說完。
她才緩緩地，像是听到了什麼可笑的笑話一般，用一種近乎憐憫的、嘲弄的眼神，看著對方。
“我是不懂。”
姜魚的語氣，出奇的平靜。
“但你又懂什麼？”
她上前一步，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像狼一樣的眼楮，死死地鎖住懂堂，仿佛要穿透那層由克制與禮儀構築的、堅硬的軀殼，看進她最深處的、那片被嚴密隱藏起來的靈魂。
“你以為，你見過的地獄，就是地獄的全部了嗎？”
這句話，像一句淬了毒的咒語。
讓懂堂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用薛家的錢，為她打造了一個完美的、與世隔絕的‘安全區’。”
“你把所有可能傷害到她的人，都擋在了外面。把所有可能讓她不開心的事，都提前抹平。”
“你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園丁，為她剪去所有的枯枝敗葉，趕走所有的害蟲，讓她在最適宜的溫度和濕度里，開得純潔無瑕，不染一絲塵埃。”
“听上去，真是偉大。不是嗎？”
姜魚的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冰冷的弧度。
“但是，懂堂。”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狠狠地扎向對方的要害。
“你呢？”
“你又經歷過什麼？”
“是什麼樣的過去，讓你覺得，只有把她關起來，才是對她唯一的、最好的保護？”
那一瞬間。
懂堂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變得和天邊那抹即將消逝的、慘白的月光，一樣蒼白。
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
仿佛有什麼被她用盡了畢生力氣、死死壓在記憶最深處的、那扇上了鎖的鐵門，被姜魚這句無心的問話，給一腳踹開了。
無數被塵封的、破碎的畫面，像決堤的洪水，從那扇門的背後，瘋狂地、咆哮著，奔涌而出。
“你……住口……”
懂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從牙縫里，擠出兩個破碎的、不成調的音節。
她的手，死死地攥著。
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將她從那片滅頂的、幾乎要將她拖回過去的黑暗漩渦中，拉了回來。
她抬起頭。
那雙重新恢復了焦距的眼楮里，之前那點因為被激怒而燃起的火焰，已經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沉、更加濃重、也更加瘋狂的偏執。
她看著姜魚，就像在看一個，企圖再次將她和她唯一的珍寶，拖回那個地獄的，魔鬼。
原來，把她從泥潭里拉出來，是不夠的。
原來，為她建造一座宮殿，也是不夠的。
還必須，殺掉所有，可能會把她重新拖進泥潭的，人。
懂堂的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那是一種，徹底放棄了溝通，也徹底放棄了偽裝的，純粹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