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因为回忆而被撕开的、短暂的失神，很快，就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绝对零度的冰冷所取代。
懂堂缓缓地，直起了那副因为剧痛而微微佝偻的、单薄的脊背。
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到丝毫属于人类的、脆弱的情绪。
只剩下一种，神明在俯瞰蝼蚁时，才会有的、悲悯而又漠然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因为一句质问而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女人，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拙劣的幻影。
她看着姜鱼，就像在看一块冥顽不灵的、需要被从道路上搬开的石头。
“你说的没错。”
懂堂开口，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稳到没有一丝波澜的、悦耳的质感。
“我的确，见过了地狱。”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扇门背后，是什么样的光景。”
“你以为，教会她在泥潭里打滚，就是为她好吗？”
懂堂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里面，甚至连嘲讽的情绪都没有，只剩下纯粹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不。”
“那只会让她，习惯泥潭的气味，忘记天空的颜色。”
“她是一只金丝雀，她生来，就应该住在最华丽的笼子里，吃最干净的谷物，喝最甘甜的泉水，在阳光下，唱最动听的歌。”
“而不是去和那些肮脏的、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麻雀，争抢地面上的一粒米。”
“你所谓的‘自由’，对她而言，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毒药。”
她不再试图去说服姜鱼。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和她一样，都是活在自己那套逻辑闭环里的、无可救药的偏执狂。
言语，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离开她。”
懂堂看着姜鱼，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平静的语气，给出了自己最后的通牒。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一个足够让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过上你最想要的那种，无人打扰的、所谓‘清闲日子’的数字。”
“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体面。”
这是一种最彻底的、属于上层建筑的傲慢。
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感情，包括忠诚，归根结底，都可以被换算成一个具体的、可以被支付的数字。
这是薛父教给她的，最核心的，也是最有效的，一种世界观。
姜鱼听完，没有说话。
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懂堂，看着那个女人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施舍般的平静。
然后，她动了。
她缓缓地，从腰侧的刀鞘里，抽出了那把陪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磨得雪亮的格斗军刀。
月光，在那冰冷的刀锋上，流淌而过，反射出一道刺骨的寒芒。
懂堂的眼神，微微一凝。
但她没有动。
她不认为，姜鱼敢在这里，对自己动手。
姜鱼的确没有。
她只是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两人之间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然后，她举起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脚下的沙地，猛地插了下去！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与沙土摩擦的嗡鸣，瞬间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那把锋利的军刀，超过一半的刀身，都深深地、蛮横地，没入了坚硬的沙地之中。
刀柄，在剧烈的冲击下，依旧在月光下，发疯似的，嗡嗡颤动。
像一颗，被强行按住的、不肯停歇的、愤怒的心脏。
姜鱼松开手。
她没有再看那把刀，也没有再看懂堂。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最沉默、也最决绝的方式，宣告了这场谈判的，最终结局。
懂堂看着那把插在沙地里、兀自颤抖的刀。
她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那把刀，就是这个女人的回答。
——我的人，我的东西，我的世界，你用再多的钱，也买不走一个边角。
——想要？
——那就跨过这把刀，用你的命，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