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薛思思蜷在最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手指死死抠着防弹衣的边缘。外面的枪声刚刚停。彻底停了。连最后一声闷响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风沙刮过木板的细响。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咬着下唇，杏眼里全是红。刚才那些密集的枪火还在脑子里回响，像有人拿棍子一下下砸她的太阳穴。可现在，死寂比枪声更可怕。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所有人都死了。
她脑海忽然闪过无数画面。姜鱼倒在沙地上，浅银色的头发沾满血。姜鱼被几个人按住，刀架在脖子上。姜鱼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嘴里还在说“你在，我就在”。
“……臭鱼。”
她声音抖得厉害，自己都听不清。
“你说话啊。你不是说很快回来吗。你不是说本小姐听你的就行吗。”
没有回应。
只有黑暗。
还有那股越来越重的、像要把人掐死的恐慌。
她忽然想起姜鱼合上活板门前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前所未有的冷。那双浅色眸子里没有一点余地，只有“进去，别出来”。
可她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如果姜鱼死了呢。
如果她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地窖里，等到外面彻底没声音，再爬出去，只看见一具尸体呢。
薛思思的手指抠得更紧，指节发白。杏眼里的红一点点漫出来，却没让眼泪掉下去。她把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本小姐……本小姐才不听你的。”
她低声骂，声音又软又狠，像在跟谁赌气，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你这个混蛋。你把本小姐关在这儿。你自己去送死。你凭什么。本小姐……本小姐不许你死。你死了本小姐怎么办。本小姐还要你陪本小姐看日落。还要你夸本小姐的汤。还要……还要你在。”
她抬手，摸到头顶那块沉重的木板。
手指发抖。
整个人都在抖。
可她还是用力往上推。
木板很沉。比她想象的沉。肩膀顶上去的时候，土灰簌簌往下掉，迷了眼睛。她咳了两声，却没停。牙齿咬得咯咯响，胳膊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开……开啊……”
又推。
再推。
木板终于松动了一条缝。外面的光漏进来，惨白，冷，混着风沙和血腥味。薛思思的杏眼一下子睁大，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被她用手背胡乱抹掉。
她把缝再撑大一点。
然后，整个人往上爬。
动作笨。
却狠。
防弹衣绊住腿，她就用手去扯。土灰糊了一脸，她就闭着眼往外拱。活板门被她彻底掀开的时候，晨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可她还是睁开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吸气，却没叫出声。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又跪回去。她扶着墙，深吸一口气，杏眼四处乱扫。
沙丘。
残垣。
倒在各处的人影。
还有风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姜鱼……”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还是提高了音量。
“姜鱼！你在哪儿！本小姐出来了！你给我滚出来！你不许出事！你这个混蛋，你答应过本小姐的！”
风沙灌进嗓子，她咳得弯下腰，却还是继续喊。
“臭鱼！本小姐怕！本小姐真的怕！你在不在！你说话啊！”
没有回应。
只有风。
还有远处隐约的、像是引擎远去的声音。
薛思思站在战场中央，满身尘土，杏眼里全是红。防弹衣歪着，头发乱成一团，可她还是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腿软，却不肯停。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那个黑乎乎的地方。
不能再听那该死的死寂。
不能再想象姜鱼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本小姐找到你……你就完了……”
她一边走，一边低声骂，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点近乎崩溃的倔。
“本小姐要骂你。本小姐要打你。本小姐要你……要你活着。你死了，本小姐……本小姐也不活了。你听到没有。你这个混蛋……”
风更大了些。
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可她没在意。杏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更开阔的空地，那里隐约有人影，有车，有还没散尽的烟尘。
她加快脚步。
踉跄。
却不停。
恐惧还在。
可爱意更重。
重到把姜鱼的死命令彻底碾碎。
重到让她站在了最不该站的地方。
薛思思抬手，抹掉脸上的灰和泪，声音又软又哑，却清楚得能被风送出去。
“姜鱼——”
与此同时。
最高的沙丘之顶。
懂堂冷静地，从狙击枪的瞄准镜里，看着最后一个敌人，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噗。”
她收回手指，枪口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热气。
完美。
战场，已经被清空了。
她缓缓放下沉重的狙击枪，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痛的右边肩膀。
枪械的后坐力，震得她肩窝到现在还一阵阵发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近百米的距离，扫视着那片已经归于平静的战场。
残兵已经被全部肃清。
姜鱼也已经成功控制住了匪首。
这场围杀，以她们的完胜而告终。
懂堂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很好。
思思安全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至于那个络腮胡头目的死活，以及姜鱼会如何处理残局，都与她无关了。
她们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
下一秒，她们依然是敌人。
懂堂面无表情地，开始有条不紊地拆解、收起自己的狙击枪。
她没有再往那片战场多看一眼。
在她看来，一切已成定局。
她背起沉重的战术背包，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下了沙丘，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枪响，在她身后那片她自认为已经“清扫干净”的战场上，突兀地，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