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跳了一下。
薛思思被这阵颠簸从黑暗里震出来。眼皮沉得像挂了铅，睁不开。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温热的，黏在皮肤上。空气里全是铁锈味。
她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一道浅痕。
疼。
很疼。
可更让她在意的，是耳边那道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一下快，一下慢，像在极力压着，却怎么都压不平。
她努力把眼睁开一条缝。
光线刺进来。惨白。晃得人头晕。她眯了眯眼，视线慢慢聚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姜鱼的侧脸。
下颌绷得很紧。线条硬得像刀刻出来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颜色淡得发灰。握方向盘的那只手，骨节凸着，青筋在冷白的皮肤下根根分明。
她在抖。
薛思想抬手去碰她。指尖动了动，只掀起一点弧度，又垂回腿上。没力气。胳膊像不属于自己，软得发飘。
“……臭鱼。”
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住。气音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挤出来。
姜鱼的头立刻偏过来。
浅色眸子扫向她。那里面全是红。血丝一层叠着一层，眼眶下泛着青黑。可目光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又立刻软下去，像怕惊着什么。
“在。我在。”
姜鱼的嗓子哑得不成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响。
薛思思把眼珠往她那边转了转。视野里全是姜鱼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总是冷着眉眼的脸，此刻却被某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压垮了。
她想让姜鱼别这么抖。
她想让姜鱼笑一下。
她还想像以前一样，伸手去揪她的衣角，说她熬的汤不好喝，看她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可她抬不起手。
胸口的疼一阵一阵往上顶。每呼吸一下，都像有沙子在肺里磨。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太好。血的味道太浓了。浓得她有点想吐。
“……你别……生气……”
她又开口。每个字都耗尽力气。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的烛火。
姜鱼的眼睛眨了一下。
睫毛颤得厉害。
“……我没有。”
姜鱼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碎。
薛思思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没笑出来。只是嘴唇动了一下。血从嘴角渗出来，被她用舌尖极轻地舔掉。
“……你就有……”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很小，像怕扯动什么。
“……我只是……太怕了……”
她的眼珠往姜鱼那边又挪了挪。杏眼里的光在散。像蒙了一层雾。
“……我怕你……不要我了……”
姜鱼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盯着前方，又回头看薛思思。目光撞进那双快要阖上的杏眼里。里面没有委屈，没有娇纵，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怕失去她的惶恐。
薛思思的手指又动了动。这次抬起来半寸，悬在半空，想去碰姜鱼的下巴。
指尖还差一寸。
她没撑住。
手垂下去。砸在座椅上。很轻的一声。
杏眼缓缓合上。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又细下去，像随时会断的线。
“……思思？”
姜鱼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薛思思。你睁眼。听我的。别睡。”
还是没有回应。
姜鱼盯着前方的小路。视线忽然模糊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抬手去擦。任由那滴液体砸在方向盘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又一滴。
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咬着牙。齿关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响。下颌绷得更紧，像下一秒就会碎掉。
“……我不生气。”
她对着昏迷的人说。声音哑，低，像从胸腔最深处刨出来的。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怕。你听到了吗。我怕。”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在脸上。冷的。
可姜鱼感觉不到冷。
她只感觉到脸上那片湿痕在风干，又在新的滚烫里重新漫开。她这一生挨过刀，挨过枪，在泥地里滚过，在血泊里躺过。她以为眼泪这种东西，早就被她扔在了哪个无人问津的夜里。
可现在。
她抬手，用那只沾着血的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血和泪混在一起。辨不清颜色。
“……你给我撑住。”
她重新握紧方向盘。手臂上的青筋又绷起来。声音却比之前更轻，像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不许睡。听到了吗。薛思思。你不许……”
她顿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再也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