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冲进小镇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姜鱼一只手还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把方向盘打到头。车身擦过路边的矮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根本不管。眼睛只盯着前方那块写着本地文字的破旧牌子。
医院。
她终于看见了。
车还没停稳，她就踹开车门，把人从副驾横抱出来。薛思思的头靠在她肩窝，呼吸细得像随时会断。血已经把两个人的衣服粘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让开。”
她声音哑得不成调，却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狠。
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喊起来。本地话混着生硬的中文，乱成一团。有人推来一辆简易的推床，有人跑去叫医生。
姜鱼把人放上去。掌心离开伤口的那一刻，血又涌出来一股。她的手指在抖，却还是死死跟着推床，一步都不肯落。
“枪伤。后心。失血太多。快。”
她用中文说，又用简单的英语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满身的血和浅银色的头发上停了停，随即点头，推着床往里冲。
急救室的门关上。
姜鱼被拦在外面。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浅色眸子一眨不眨盯着那扇门。手臂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色的痂。衣襟、裤腿、甚至发梢，全是红。
有人想过来问她情况。
她抬眼。
那人立刻退了一步。
走廊很窄。灯光惨白。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带进来的铁锈味。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喊，有器械碰撞的声音，有急促的脚步。
她听不懂那些本地话。
可她听得懂那种慌。
时间过得很慢。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后来，数字全乱了。浅色眸子里那层血色还没退干净，却又被一层更深的、近乎空白的东西压住。
她可以杀一百个人。
她可以在枪林弹雨里笑。
可她现在连那扇门都进不去。
门开了。
一个中年医生走出来。手套上还沾着红。他摘下口罩，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伤者……失血过多。生命垂危。必须立刻输血。”
姜鱼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就输。”
医生摇头。眉头皱得很紧。
“她的血型……很特殊。Rh阴性o型。我们血库没有。附近区域……也没有。已经联系了，最快也要半天。”
姜鱼的呼吸停了一拍。
“半天？”
“是。可她……撑不了那么久。”
医生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如果找不到匹配的血……今晚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姜鱼听懂了。
她站在原地。浅色眸子里那层薄薄的锋利，一点点碎成渣。手臂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发颤。血已经干透了，可她感觉自己还在往下坠。
像从很高的地方，一直往下掉。
掉进一个没有底的地方。
“Rh阴性o型。”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声音很轻，像自语。
医生又说了几句。什么联系上级医院，什么转运风险太大。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只剩下那句“撑不了那么久”。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有人看她，有人避开她。她像一尊被抽掉所有力气的雕塑，钉在急救室门口。
她可以清掉整支小队。
她可以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她可以把油门踩到底，从荒原一路疯跑到这里。
可她救不了唯一想救的人。
因为血。
因为一种她杀不死、打不碎、也抢不来的东西。
她抬手，用那只还沾着干血的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没有泪。泪在车上已经掉过了。现在只剩一种更沉的、把人往下拽的空。
“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医生沉默了一下。
“如果有同血型的人……现在立刻抽血，或许还来得及。”
姜鱼的睫毛颤了颤。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像一根被她刻意按下去的线，此刻猛地弹起来。浅色眸子里那层空白，一点点被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填满。
懂堂。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她从未想过会主动触碰的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的手。又抬眼，看向那扇还紧闭着的急救室门。
里面的人，还在往下沉。
而她，已经把所有锋利都用光了。
只剩一个选择。
一个她从未想过会低头去求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