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堂没有停。
甚至没有抬头。
她经过姜鱼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浅灰色的眸子落在前方，没有偏转，没有停留。走廊里的风吹起她一点发尾，又很快落下。背影清瘦，单薄，直得像钉在地上。
姜鱼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懂堂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她推开通往外面的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
带着一点沙，带着一点冷，带着这座陌生城市刚刚苏醒时的、干涩的气息。
医院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楼影还是灰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像有人在一点点抽走最后的光。台阶下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靠着墙发呆。喧嚣一点点起来，却没有一丝声音是为她而起的。
懂堂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她想回去。
想推开那扇紧闭的急救室的门，想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想等到思思醒来，想确认那袋血有没有及时送进去，想听她再叫一声“懂堂”。
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明明想陪着她。明明想等到她苏醒。明明那个人还躺在里面，呼吸或许还不稳定，伤口或许还在渗血——可她的脚已经抬起来了。
一步。
两步。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楼影吞掉。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绝望不是从抽血的那一刻开始的。
是从得知思思受伤的那一刻起，就一点点把她掏空了。血可以留下，命可以留下，可她连站在那扇门后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佣人之女，只是一个用血换来片刻靠近的、随时可以被抹掉的影子。
她只是走。
姜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
浅色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很快被压下去。可她没有追出去。她转过身，往急救室的方向走。脚步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她更担心思思。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先放下。
门外。
懂堂已经走到了停车场。
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坐进去，关上门。
车厢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袖口下针孔隐隐的疼，听见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散掉。
她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指节还是白的。
血还是热的。
可心跳已经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她盯着方向盘，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她为什么要走？
她明明想留下来。想等到思思睁开眼，想确认她还活着，想听她再骂自己一句“笨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
可她还是走了。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有人推着担架车从急诊入口进去，有人在哭，有人在等。医院门口的喧嚣彻底苏醒，像一场与她无关的戏，正在拉开帷幕。
懂堂看着前方。
浅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点晨光，又很快散掉。她想起那袋被送进去的血。红的。很红。像把一整条命都装进了那一小袋透明的塑料里。她把命留下了。把光留下了。然后把自己，从所有可以靠近那道光的位置上，彻底抹掉。
引擎打火。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医院的楼影一点点变小。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冷，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的、彻底的空。像有人把她此生唯一的光，从她手里完完整整地拿走了。而她甚至没有资格，再回头看一眼。
车开上主路。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沙，带着冷，带着这座城市清晨的、与她无关的喧嚣。懂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开收音机，没有看手机，只是盯着前方，像在看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急救室里有人在等苏醒。
走廊里有人在等结果。
而她——
只配站在门外。
只配把血留下。
只配转身离开。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很快被晨光吞没。
懂堂的背影被越来越亮的天光一点点淹没，单薄，孤寂，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