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病房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
光落进来。淡的。暖的。落在白色的被面上，又落在床边那个人的肩上。
姜鱼坐在椅子上。
背脊挺得很直。浅银色的头发有些乱，眉眼下全是青黑。双眼布满红血丝，像一夜没合过。她盯着床上的人，浅色眸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冷的。周身压着一层很低的气压，像随时会把靠近的人冻住。
薛思思的睫毛动了动。
眼皮很沉。她费了点力气，才把眼睁开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的，慢慢聚成一片光，再聚成那张脸。
姜鱼的脸。
她看见了。
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下颌绷着，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收了刃却还在发冷的刀，静静搁在床边。
薛思思想开口。
喉咙有点干。胸口还有隐隐的疼，像被什么压着，呼吸时会扯一下。可她更在意的，是姜鱼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味。
她知道。
这只臭鱼在气她。
气她不听话。气她自己没能护住她。气得把所有锋利都收起来，只剩一副冷冰冰的壳。
薛思思的手指动了动。
她不顾胸口那点疼，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姜鱼的衣角。布料有点硬，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她轻轻拉住。力道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臭鱼。”
她开口。声音还哑，带着一点刚醒时的软。
姜鱼的睫毛颤了一下。
浅色眸子垂下来，落在那只拉着衣角的手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气压更低了。
薛思思把衣角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杏眼里蒙着一点水汽，不是哭，是委屈。软的。糯的。她最擅长的那种。
“我错了嘛……”
她说。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带着一点故意的鼻音，又带着一点真的怕被不理的小心。
“你别不理我……”
姜鱼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盯着那双杏眼。里面没有骄纵，没有任性，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怕她真的生气的软。
薛思思又把衣角拉紧了一点。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很轻。像小猫用爪子挠人，不疼，却挠得人心里发麻。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声音更软，更低，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真的。我保证。你别……别这样看着我。”
姜鱼的喉结动了动。
她想说“别烦我”。想说“随便”。想把那层冷硬的壳再盖严一点。可她看着那只拉着衣角的手，看着那双带着水汽的杏眼，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可以杀一百个人。
她可以在枪林弹雨里笑。
可她拿这只软着声音认错的猫，一点办法都没有。
病房很静。
只有仪器偶尔发出极轻的响。窗外有鸟叫。有风。有这座小镇刚刚苏醒时的、普通的声音。
姜鱼抬手。
她没有甩开那只拉着衣角的手。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还带着一点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气音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彻底卸力的软。
她俯下身。
动作很慢。像怕压到什么。浅银色的发丝垂下来，扫过薛思思的额角。她把额头抵上去。轻轻的。稳的。呼吸交缠在极近的距离里。
“……没有下次了。”
她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薛思思的睫毛颤了颤。
额头上传来一点温热。还有姜鱼的呼吸。乱的。却又努力压平的。她忽然想笑。又想把人再拉近一点。可胸口还疼，她只能把衣角攥得更紧。
“……知道了。”
她应。声音还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也带着一点终于被接住的安。
“我听话。真的听话。”
姜鱼没有立刻起来。
她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浅色眸子闭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把这一夜所有的怕、所有的空，一点点压回去。她的拇指在薛思思的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一下。两下。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她还在。
“……疼不疼。”
她忽然问。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刚才软了一点。
薛思思把眼睁开一条缝。视线里全是姜鱼近在咫尺的脸。眉骨。睫毛。还有那层怎么都褪不干净的红血丝。她想说不疼。又想说有点疼。最后只是把鼻尖往前蹭了蹭。碰到姜鱼的鼻尖。
“有一点。”
她老实承认。又立刻补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撒娇。
“可你在，就不怎么疼了。”
姜鱼的呼吸又乱了一拍。
她睁开眼。浅色眸子里那层冷，一点点散掉。只剩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被这只猫彻底拿捏住的软。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又抵紧了一点。像在用这种方式，把人完完整整地按回自己的呼吸里。
病房外有脚步声。
由远及近。又渐渐散掉。
阳光从窗帘的缝里漫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落在姜鱼浅银色的发丝上。也落在薛思思还带着一点苍白的脸上。
她还拉着衣角。
姜鱼还抵着额头。
像两只终于肯收起爪子的猫，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把生死都暂时关在门外。
“……下次再敢。”
姜鱼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威胁，却软得不像话。
“我真的不管你了。”
薛思思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杏眼里的水汽散了。只剩一点亮。她把衣角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像生怕人真的走。声音软糯，带着一点故意的娇。
“那你现在……理不理我？”
姜鱼沉默了两秒。
她抬手，用那只还带着凉意的手，极轻地拨开薛思思额前的碎发。动作慢。稳。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指尖擦过她的眉骨，又落回她的手背上。
“……理。”
她说。
只有一个字。
却把所有锋利都折断了。
薛思思想笑。胸口又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又立刻把声音压住。怕姜鱼又紧张。她把人的手拉得更紧。指尖嵌进指缝里。像要把人钉在自己身边。
“那你……再陪我一会儿。”
她说。声音轻，软，带着一点刚苏醒时的懒。
“就一会儿。我困了。你别走。”
姜鱼看着她。
浅色眸子里那层“生人勿近”的气压，彻底散干净了。只剩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被这只猫从头到尾拿捏住的、怎么都藏不住的软。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有松开手。只是把椅子往床边又挪近了一点。近到呼吸都能交缠。近到她能第一时间看见这人的每一次眨眼。
“……睡吧。”
她说。
声音沙哑。却稳。
“我在。”
薛思思的眼慢慢合上。
嘴角还弯着。像终于把人哄好了，又像终于把自己也哄好了。她的手指还扣在姜鱼的指缝里。力道很轻。却不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