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云海之上。
薛家派来的医疗专机平稳地穿行在万米高空。机舱内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像一首被拉长的、单调的摇篮曲。窗外是无尽的晴空，蓝得近乎透明，偶尔有云絮从机翼下掠过，又很快被甩在身后。
薛思思躺在病床上。
上半身被枕头垫高了一点，浅栗色的微卷长发散在肩窝，脸色比几天前好了很多，却还透着一点苍白。杏眼半眯着，视线落在床边那个人身上。
姜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浅银色的头发已经洗干净了，换了干净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可眉眼下的青黑还在，双眼里的红血丝还没完全散掉。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苹果，水果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削下去。
皮很薄。
一圈一圈，连成一条长长的、不断的带。
薛思思看了她很久。
从上飞机开始，这只臭鱼就一直守在床边，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离开。偶尔有随行医生过来检查，她就站起来让位置，等医生走了，又坐回去。像一根钉子，把自己钉在这张床旁边。
“臭鱼。”
薛思思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虚，却带着一点故意的懒。
姜鱼的手顿了一下。
浅色眸子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薛思思把下巴往枕头里埋了埋。杏眼弯了弯，带着一点刚醒时的软，也带着一点故意的娇。
“你削苹果的技术……好像变好了。”
她说。视线落在那圈长长的果皮上。
“以前你削的，总是断。”
姜鱼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苹果。
果皮确实没断。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连着，垂在指缝间，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线。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几天前稳了一点。拇指把刀刃往下一压，果皮又长了一截。
薛思思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还带着一点青黑的眼眶，看着她握刀的指节微微发白。她忽然想起昏迷前的事。枪声。血。姜鱼抱着她往外冲。颠簸的车厢。还有那句气若游丝的“别生气”。
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也记得姜鱼的反应。
可昏迷之后的事，她全不知道。
“……后来呢。”
她忽然问。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试探什么。
“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姜鱼的手指僵了一瞬。
果皮在刀刃下停住。悬在半空，晃了晃。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只苹果，像在研究果皮的纹路。浅色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下去。
薛思思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她又把衣角拉了拉。指尖蹭过姜鱼的手背。很轻。像在提醒，又像在撒娇。
“……你不说吗。”
她问。杏眼里蒙着一点好奇，也蒙着一点怕被敷衍的小心。
姜鱼终于动了。
她把最后一截果皮削断，整条长长的皮落在床头柜的纸巾上，卷成一团。然后把苹果递过去。削得很干净，果肉露出来，淡黄的，带着一点水光。
“……吃。”
她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把话题岔开的意图。
薛思思没接。
只是看着她。杏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在等一个真正的答案。
姜鱼的手指在苹果上收紧了一下。
她知道思思在问什么。她在问昏迷后的事。在问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在问那只枪伤，是怎么从致命变成“运气好”的。
可她不能说。
不能说懂堂。
不能说那袋血。
不能说那个在凌晨的医院里，把袖子挽起来、让针头刺进皮肤的人。
不能说那句“唯一的妹妹”。
不能说那份被她压在心底的、沉重的血缘。
她怕。
怕思思知道后，会难过。会愧疚。会陷入一种她不该承受的、夹在亲姐姐和恋人之间的、无处可逃的困境。
她宁愿自己背着。
背着那份沉重，背着那份复杂，背着那份无法言说的、对懂堂的亏欠与怜悯。
只要思思好好的。
只要她不知道。
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机舱里很静。
只有引擎的嗡鸣，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云。
姜鱼把苹果又往前递了一点。指节碰到薛思思的手背。凉的。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要把东西塞给她的倔。
“……找到了匹配的血源。”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运气好。”
“附近刚好有。”
“医生说，再晚一点就……”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薛思思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着姜鱼。看着那双浅色眸子里被刻意压下去的东西。她知道这只臭鱼在瞒她。可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接过那只苹果。
“……运气好。”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
“嗯。”
姜鱼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咬下去的苹果上。果肉被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汁水沾在唇角。
“……慢点吃。”
她又说。声音还是哑的。却软了一点。
薛思思没说话。
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苹果。杏眼半眯着，像在享受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沉。她知道，这只臭鱼没说实话。可她不想问。不想在刚醒过来的时候，去戳破那层明显被刻意保护的壳。
她宁愿相信。
相信那句“运气好”。
相信这只臭鱼，只是想让她安心。
机舱外，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机翼上。金色的，暖的。把万米高空照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姜鱼靠回椅背。
浅色眸子盯着窗外。云海一望无际，蓝得近乎透明。可她知道，这架飞机的终点，不是安宁。
是临江。
是薛家。
是那个被她刻意隐瞒的、夹在亲姐妹之间的、更复杂的棋局。
薛父的算计。
懂堂的牺牲。
还有那份被她压在心底的、沉重的血缘真相。
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薛思思。
她已经把苹果吃了一半。杏眼半眯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汁水。像一只终于吃饱了、开始犯困的猫。
姜鱼抬手。
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唇角。把那点汁水抹掉。动作慢。稳。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睡吧。”
她说。声音沙哑。却稳。
“到了叫你。”
薛思思的睫毛颤了颤。
她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然后往枕头里缩了缩。手还拉着姜鱼的衣角。不肯松。
“……你别走。”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轻，像快睡着了。
“……不走。”
姜鱼应了。
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缝嵌进指缝里。像要把人钉在自己身边。
飞机继续往前飞。
穿过云海。穿过阳光。穿过这片暂时的安宁。
把b国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把懂堂的血。把那份沉重的血缘。把那个凌晨医院里决绝离去的背影。
一并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窗外，天很蓝。
云很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姜鱼知道。
回去之后，她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比枪林弹雨更难缠的棋局。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要把自己撕开。
也要护住这只猫。
护住她此生唯一的光。
飞机穿入云层。
白雾漫过舷窗。
把一切，都暂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