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从洗手间洗完手出来，用纸巾擦拭着指缝的水珠。
病房门口的矮几上，摆着半小时前薛家秘书差人送来的巨型兰花盆景，枝头挂着一张印着烫金家徽的慰问卡片。
薛思思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诮。
“李秘书刚才在门外跟你说什么了？”薛思思偏过头看她。
姜鱼拉开椅子坐下，将纸巾团成小球丢进垃圾桶：“老薛先生在外省主持并购重组的签约仪式，抽不开身，让你安心静养，所有医疗费用走公司特殊账目。”
“还有呢？”薛思思挑了挑眉尖。
“让你少耍小孩子脾气，伤好之后尽快回学校露个面，别让外面的媒体乱写薛家内讧。”姜鱼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
“呵，果然是他能说出来的话。”薛思思轻嗤一声，手指拨弄着被子上的暗纹。
“怎么，觉得委屈了？”姜鱼抬眼看她，浅灰色的眸子里带着探询。
“委屈？以前或许会吧。”薛思思摇了摇头，浅栗色的卷发垂在颈侧，神情透着一种罕见的沉静。
“小学三年级那年我急性肠胃炎，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八，我妈在巴黎看秀，我爸在邻市陪大客户打高尔夫。”薛思思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没有笑意，“第二天他让秘书给我送了整整一车限量版芭比娃娃，全堆在我的卧室里，把门都堵死了。”
姜鱼搭在膝头的手指收拢了一下，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太忙了，以为只要我把那些娃娃全都剪烂，把客厅里的宋代花瓶砸在地上，弄出天大的动静，他就会丢下公文包，回家好好看我一眼。”薛思思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轻。
“后来呢？”
“后来张管家只会恭恭敬敬地收拾碎片，然后递给我一张新卡，告诉我先生说随便我买。”薛思思吸了吸鼻子，侧过脸看着姜鱼，“我就这么胡闹了十几年，真以为自己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以为薛家的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薛老板给你的卡确实没有额度上限。”姜鱼淡声接了一句。
“那不是爱，姜鱼，那是封口费。”薛思思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光芒，那是把所有虚妄撕碎后的透彻，“是他用来打发我、免得我耽误他挣钱的买路钱。”
姜鱼看着她，没有出声反驳。
“在b国那个矿区，当武装分子的皮卡冲出来的时候，我亲耳听到那个带头的头目在打电话。”薛思思揪着被单，指尖微微泛红，“他们早就知道我的撤离路线，知道我坐哪辆车，他们要拿我换薛氏在西区矿场的开采让步。”
姜鱼眸色沉了下来，脊背微微绷紧。
“老头子早在一个月前就收到过绑架预警，但他没有停掉那边的项目，甚至故意让我去当地的分公司挂名实习。”薛思思抬起眼，杏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却倔强得没有掉下来，“他拿我当诱饵，去试探对手的底线，去给他的安保升级争取舆论筹码。”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净化器的微弱声响。
“如果不是你命大，背着我从雷区爬出来，我现在就是装在骨灰盒里送回临江的一把灰。”薛思思声音有些发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发布会上掉两滴眼泪，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把对手的所有产业彻底吃干抹净。”
姜鱼抬手，带着厚茧的宽大掌心盖在女孩冰凉的手背上，温热的力道顺着皮肉压过去。
“他算计不到我头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没人能把你变成筹码。”姜鱼嗓音低哑而沉稳。
薛思思反手抓紧姜鱼的手腕，指尖陷进她小臂的皮肉里：“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以前的自己恶心。”
“怎么又骂自己。”
“我二十多年来所有自以为是的骄傲、那些在派对上的挥金如土、那些用昂贵珠宝堆砌起来的安全感，全都是飘在悬崖边上的肥皂泡。”薛思思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出，“风一吹，轻轻一戳，就碎成了一滩污水。”
姜鱼任由她抓着，拇指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碎了也不是坏事，至少能看清脚下踩的到底是实地还是烂泥。”
“对，碎了才好。”薛思思抬起下巴，眼尾泛着微红，神色却傲然凌厉起来，“从今天起，我薛思思不再是他薛成山手里待价而沽的千金大小姐，他想拿我联姻，想拿我给他铺路，门都没有。”
“违逆雇主的意思，我的工资可能就没着落了。”姜鱼眉梢微扬，故意逗她。
“你敢去找他领钱试试看！”薛思思立刻瞪圆了眼睛，娇蛮地拉扯她的小臂，“本小姐名下还有三套临江核心区的江景大平层，还有我外公留给我的信托基金，就算薛家破产了，我也养得起你！”
“那行，以后就靠薛老板赏饭吃了。”姜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少阴阳怪气，我说认真的。”薛思思扁了扁嘴，目光越过姜鱼的肩头，落在那盆名贵的兰花上，“你说……懂堂是不是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
姜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眸微微闪烁。
“她那么聪明，在薛家待了那么多年，受尽了佣人们的白眼，也受够了老头子的颐指气使。”薛思思靠回枕头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她以前总护着我，不管我怎么胡闹她都替我兜底，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头子根本不在乎我们？”
姜鱼收回视线，将杯子里的温水递过去：“每个人看事情的法子不一样，她有她的算计，你不用替别人操心。”
“我不是替她操心，我就是觉得……”薛思思抿了一口温水，神情有些恍惚，“有些以前我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倒回去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阳光一点点从床单上退去，暮色在窗棂外悄然拉开帷幕。
薛思思捧着水杯，指尖贴着温热的玻璃壁，那个曾经只知享乐的大小姐，终于在这方充满消毒水味的狭小空间里，彻底蜕掉了保护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