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灰蒙蒙的纱，不知不觉漫过病房的窗沿。
姜鱼正欲抬手去摁墙上的壁灯，手腕却被那只微凉的小手一把攥住。
“别开灯。”薛思思仰起下颌，杏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浮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光芒，“先别打扰我，有些账，我得一件一件倒回去算清楚。”
姜鱼收回动作，反手将椅子拉近半寸，坐下看着她：“算什么账，你小时候跟谁打架输了的旧账？”
“比打架严重得多。”薛思思抱紧双膝，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搭在薄被上，“姜鱼，你记不记得我初二那年，有个副校长的儿子在储物柜前推搡我，骂我是没人要的暴发户，当天下午就被我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姜鱼摸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嚼碎的脆响格外清脆：“记得，第二天对方家长带人来赔罪，那男生的右手食指缠着夹板，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我以前以为是我爸派了哪个凶神恶煞的保镖去恐吓的，还觉得出了口恶气。”薛思思深吸一口气，语气泛着微哑，“可那天傍晚放学，懂堂上车接我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洗不干净的苏打水味道。她的帆布鞋鞋底夹缝里，抠着半片带血的铁锈。”
姜鱼嚼糖的动作停住了，眼眸微狭。
“她那天笑得特别安静，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我最爱吃的新鲜草莓蛋糕，揉着我的头发说，‘思思别怕，以后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薛思思闭了闭眼，眼眶周围泛着浅淡的红，声音却咬得极紧，“那年她才十九岁，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平时连只蟑螂都不敢踩死。”
“老薛先生讲究脸面，不会用这种敲断人骨头的脏手段。”姜鱼平静地陈述事实。
“是啊，他不会，懂堂却会。”薛思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刺痛，“还有高二成人礼，李家二小姐当众笑话我的项链是借来的，还嘲弄薛家迟早要落到私生子手里。我当场泼了她一身红酒。”
“后来李家的远洋货船被查出违禁品，整个李家在临江连根拔起。”姜鱼接了话。
“那封递到省厅海关的举报信，附带的十二张走私报关代码，是我亲自帮懂堂打印的。”薛思思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棉被的纹理之中，“她当时说那是学校社会学的调研样本，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帮她盖了回执印戳。不到一个月，李家败落，那个二小姐退学远走海外，连夜逃出了临江。”
病房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空气隐隐有些发紧。
“每一次，只要有人在学校、在宴会上让我难堪，他们不是退学，就是家里遭殃。”薛思思扬起脸，眼底有一层本能的悚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隐匿真相灼伤的惊怒，“那些人不是知难而退，是被彻底斩断了手脚，从我眼前蒸发掉了。”
“你害怕了？”姜鱼目光探究，凝视着她微微起伏的肩头。
“我是后背发凉，姜鱼，我甚至觉得浑身冒虚汗。”薛思思没有回避，那双骄傲的杏眼里翻涌着惊骇与不解，“我从小到大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每天穿着素净的棉麻衣裳，给我盛汤、替我收拾乱七八糟的衣帽间，可一转过身，她背着我握着那么锋利的刀子，在阴沟里替我把所有挡路的人全剁碎了。”
那种来自未知的不可控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冷网，将她过去无忧无虑的二十二年悉数罩住。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懂堂，一个藏在温良表皮之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幽灵。
但下一瞬，薛思思松开了揪紧被单的手，抬手抹掉眼尾那抹湿意，下颌绷紧，唇角倔强地抿成一条冷线。
“可是，她凭什么？！”薛思思猛地抬高了声调，语气里冲撞着娇蛮与不服输的执拗，“她是我姐姐！她在我身边待了十几年！她凭什么自作主张把我当成温室里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又凭什么一个人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背负这些脏事？！”
姜鱼看着她眼底骤然燃起的火焰，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松开，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临走前去国外的时候，还顺着我的胡闹，穿那套女仆装给我洗脚。”薛思思咬着下唇，齿痕清晰可见，“那时候我只顾着任性，根本没去看她的眼睛。她当时看着我，就像看着她这辈子唯一抓在手里的绳子。”
“那不是保护，是把她自己当成了你的陪葬品。”姜鱼嗓音低沉。
“我才不要她给我当什么无名无姓的影子！”薛思思猛地抬起头，迎着姜鱼探寻的视线，没有半点闪躲与退缩，“那些未知的血腥味确实让我发抖，但本小姐绝不当缩头乌龟。等这该死的消炎药挂完，等我伤口拆了线，我一定要站到她面前，当面把她所有的伪装全部撕下来！”
“她可能不会对你说实话。”姜鱼提醒她。
“她必须说！”薛思思凶巴巴地瞪了姜鱼一眼，眼眶通红，气势却格外张扬，“她要是敢敷衍我，我就把她公寓里的东西全砸了，把她藏起来的秘密一件一件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她凭什么以为她能一直瞒着我？凭什么以为薛思思只能被她护在身后？！”
看着大小姐这副炸了毛却硬要朝着深渊呲牙的模样，姜鱼心头那点沉重的压抑感忽地散了大半。
这不是养在金丝笼里一吓就碎的雀鸟，而是一只哪怕被荆棘划破皮肉，也要伸出爪子去抓弄清真相的小野猫。
姜鱼唇角掀起一抹带着痞气的笑意，伸手捏住薛思思气鼓鼓的腮帮子，指尖用了点力道扯了扯：“行啊，薛大小姐长能耐了，以前打雷都要往人怀里缩，现在敢去掀别人的老底了。”
“放手！疼！”薛思思拍开她的手，揉着微红的脸颊，傲娇地扬起小脸，“谁打雷往你怀里缩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管，到时候你得跟我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给你们姐妹俩当打手？”
“你去给我壮胆！”薛思思脱口而出，随即耳根一热，别别扭扭地改口，“不对，是你身为保镖的本职工作！万一……万一那家伙真疯起来，要拿扳手敲我手指头，你得负责把她手腕拧脱臼。”
姜鱼失笑出声，胸膛微微起伏，浅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柔和得像一汪深水。
她抬起那只覆满刺青的手掌，轻轻覆在薛思思的发顶，顺着女孩柔软的卷发抚下去。
“放心。”姜鱼的声音轻缓，却透着重如千钧的底气，“你想去问，我就站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只要我还在，哪怕前面是个阎王殿，也没人能动你一根指头。”
薛思思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沉稳重量，那股在心头盘旋不散的惊疑与战栗，终于被胸腔里腾起的孤勇彻底压制。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暴风雨里砸碎花瓶哭闹的幼童。
哪怕懂堂的身后站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夜，她也要昂着头大步迎上去，亲口把那份沉重而扭曲的“守护”，问出一个堂堂正正的答案。